她說不下去了。要孝順夫人，要叫夫人娘，要把她這個生母忘得一乾二淨。
眼淚又湧上來，這次她沒擦，任由它們流。淚水打溼了枕頭，冰涼冰涼的。
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秀兒趕緊止住哭聲，屏住呼吸。腳步聲在窗外停住了，過了一會兒，又輕輕離開了。
是誰？是春杏？還是......夫人？
秀兒不敢確定。她擦了擦眼淚，重新躺好，手還是放在肚子上。孩子又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別怕，我在。
是啊，孩子在，她就不是一個人。孩子在，她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這一夜，秀兒幾乎沒睡。她一直感受著胎動，一遍遍在心裡對孩子說話。說她的童年，說她的爹孃，說她的弟弟妹妹，說她對未來的恐懼，也說她對孩子的愛。
她說得很亂，很碎，可她知道，孩子能聽懂。母子連心，就算隔著肚皮，心也是連著的。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著。夢裡，她抱著一個孩子，是個男孩，胖乎乎的，眼睛很大，像她。孩子在她懷裡笑，笑得咯咯的，還伸出手摸她的臉，奶聲奶氣地叫：“娘......”
她笑了，在夢裡。可笑著笑著，孩子就不見了，變成了夫人。夫人抱著孩子，孩子還是笑著，可叫的是：“孃親......”
她驚醒了，天已經亮了。手還放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孩子又動了一下，像是在說：早安。
秀兒笑了，笑得很苦澀。夢終究是夢，現實是殘酷的。孩子生下來，就是夫人的，叫她娘是痴心妄想。
可至少現在，至少此刻，孩子在她肚子裡，只屬於她。
春杏來送早飯時，秀兒已經起床了。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新葉已經長得很茂密了，綠油油的，在晨風裡輕輕搖擺。
“今兒氣色不錯。”春杏說。
秀兒點點頭，接過早飯。是一碗小米粥，兩個包子，還有一碟小菜。她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嚐。
“孩子......動了嗎？”春杏忽然問。
秀兒的手一頓，抬頭看她。春杏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隨口一問。
“動了。”秀兒小聲說。
“那就好。”春杏笑了，“孩子動，說明長得壯。你要多吃點，孩子才能長得好。”
秀兒點點頭，繼續吃飯。她想起昨夜窗外的腳步聲，想問，又不敢問。
吃完飯，春杏收拾碗筷，說：“夫人昨兒夜裡沒睡好，說是聽見什麼聲音，起來看了看。你夜裡......沒聽見什麼吧？”
秀兒的心一緊。果然是夫人。夫人聽見她說話了？聽見她叫“娘”了？
“沒......沒聽見。”她低下頭。
“那就好。”春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讓人看不透，“夫人心善，可有些事，還是要注意。畢竟......孩子生下來，是要叫夫人孃的。”
秀兒的手緊緊攥住衣角。春杏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別痴心妄想，別越界，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我知道了。”她聲音發顫。
春杏沒再多說，端著托盤出去了。秀兒坐在那裡，渾身發冷。昨夜那一點點喜悅，那一點點溫暖，瞬間被澆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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