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看看他,想抱抱他,想摸摸他的小臉。可她動不了,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
“快,抱給夫人看看。”王嬤嬤的聲音。
秀兒費力地轉過頭,看見王嬤嬤抱著一個襁褓,匆匆往外走。襁褓是紅色的,上面繡著福字。她只來得及看見一角,看見一隻小小的。粉嫩的手,從襁褓裡露出來,在空中揮了揮。
然後,門開了,又關了。孩子被抱走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聲,和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春杏在收拾東西,盆裡是血水,布上是血跡。王嬤嬤還沒回來,大概是在給夫人報喜。
秀兒躺在那裡,看著屋頂。屋頂很高,樑上雕著花,可她看不清是什麼花。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孩子,她的孩子。她還沒看清他長什麼樣,還沒抱過他,還沒親過他,就被抱走了。
眼淚又湧上來,無聲地流。她沒力氣哭出聲,只能任由眼淚流,流進頭髮,流進耳朵,流進身下的被褥。
春杏走過來,用溫熱的布給她擦身子。布擦過皮膚,很舒服,可她感覺不到。她的心空了一塊,剛才孩子還在她肚子裡,現在沒了,被抱走了。
“是個男孩,”春杏輕聲說,“六斤八兩,很健康。”
秀兒點點頭,沒說話。男孩,六斤八兩,健康。可那又怎樣?那是夫人的兒子,不是她的。
“你歇著吧,”春杏給她蓋好被子,“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春杏出去了。屋裡只剩下秀兒一個人,和滿屋的血腥味。她側過頭,看見窗外的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臘月了,該下雪了。
她想起去年臘月,她在柴房裡,凍得瑟瑟發抖,老陳給她送薑湯。那時候多苦啊,可至少她是自由的,至少她不用承受這樣的疼,這樣的苦。
門開了,王嬤嬤回來了。臉上帶著笑:“夫人很高興,賞了十兩銀子。姑娘,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秀兒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笑不出來。十兩銀子,買她十個月的懷胎,一天一夜的疼,和一個兒子。
值得嗎?她不知道。
王嬤嬤又檢查了她的身子,說:“姑娘底子好,養幾天就沒事了。這一個月好好坐月子,別下地,別吹風,別哭,傷了眼睛可不好。”
秀兒點頭。她不哭,她哭給誰看?誰在乎她哭?
春杏端來一碗紅糖雞蛋,喂她吃。雞蛋很嫩,紅糖很甜,可她吃不出味道。只是機械地張嘴,吞嚥。
吃完,春杏讓她睡一會兒。她閉上眼睛,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孩子的哭聲,響亮,有力。那是她的孩子,從她身體裡出來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還沒給孩子取名字。夫人會給他取什麼名字?會姓劉,會按輩分取,會是個好聽的名字吧。
而她,連給孩子取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秀兒聽出來了,是夫人的。夫人走到門口,停住了。秀兒屏住呼吸,等著夫人進來,或著說話。
可夫人只是停了一會兒,就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廊下。
秀兒睜開眼,看著門。門關著,什麼都看不見。她忽然很想衝出去,跑到夫人房裡,把孩子搶回來。那是她的孩子,她懷了十個月,疼了一天一夜生下來的孩子。
可她動不了。身體像散了架,每一處都在疼。而且,她憑什麼去搶?憑她是孩子的生母?可夫人說了,孩子生下來就是夫人的,她不能以生母自居。
她只是個生孩子的工具,用完了,就該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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