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隔牆聽兒啼
承宗滿半歲那天，李嬤嬤親自來了廚房後院的小屋。
秀兒正在縫補一件舊衣，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這是她這半年裡學會的新本事。漫長的夜晚需要點事做，才不會總是想起一牆之隔的兒子。
“秀兒姑娘，”李嬤嬤的語氣比從前客氣了些，“夫人吩咐，從今兒起，少爺正式斷奶。你也該換個活計了。”
針尖扎進了指腹，秀兒卻感覺不到疼。她慢慢抬起頭：“嬤嬤的意思是......”
“夫人念你生育有功，特許你回廚房幫襯，但不必做重活。”李嬤嬤頓了頓，目光在秀兒臉上掃過，“只是有一樣——少爺已搬進夫人院中撫養。平日無事，莫要往那邊去。”
秀兒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只吐出一個字：“是。”
搬回廚房那日，春杏幫著收拾了那間小屋。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樣簡單的梳洗用具，還有一隻小小的布老虎——那是她偷偷用碎布頭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眼睛一隻大一隻小。
“這個要帶走嗎？”春杏拿起布老虎。
秀兒伸手搶過來，緊緊攥在手裡：“要。”
春杏沒說什麼，只是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新住處比柴房好些，有個小小的窗戶，能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王媽特意給她換了一床厚些的被褥，說是夜裡涼。
秀兒的活確實輕鬆了。每日只需幫著擇菜。洗菜，偶爾燒燒火。王媽從不讓她碰刀，也不讓她提重物。廚房裡的其他人對她態度微妙——既不像對普通丫鬟那般隨意，也不像對主子那般恭敬，總隔著一層客氣。
最磨人的是那堵牆。
廚房與正院只一牆之隔。牆是青磚砌的，年深日久，縫隙里長著些青苔。秀兒洗菜的位置，正好對著牆。她常常在嘩嘩的水聲裡，捕捉牆那邊的動靜。
承宗的哭聲是最容易分辨的。餓了時的哭聲短促急切，困了時的哭聲綿長委屈，不舒服時的哭聲尖銳刺耳。秀兒能聽出每一種哭聲的含義，就像當初懷著他時，能感覺到他在肚子裡的每一個動作。
有時還能聽見咿呀學語的聲音。模糊的，試探性的，像初春剛破土的新芽。
這日午後，秀兒正在井臺邊洗一筐青菜。春日的陽光透過槐樹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忽然，牆那邊傳來清晰的一聲：
“娘——”
秀兒的手僵在水盆裡。青菜的翠綠在水波中盪漾，她的倒影碎成一片片。
是承宗。他在叫娘。
緊接著是夫人的聲音，溫柔得像蜜糖化在水裡：“哎，乖兒子，再叫一聲。”
“娘——”這一聲更清脆了，帶著孩童特有的甜糯。
“真聰明，我的好承宗。”夫人笑了，笑聲像銀鈴，穿過磚牆，敲在秀兒心上。
水從指縫間流走，帶走溫度，留下冰冷的溼意。秀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抱過他，餵過他，輕輕拍過他入睡。現在這雙手泡在洗菜水裡，指甲縫裡塞著泥。
“秀兒，菜洗好了嗎？等著下鍋呢。”王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就快好了。”秀兒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
她加快動作，把青菜撈出來，又換一盆清水。洗著洗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顆砸進盆裡，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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