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45章 張先生離去(2)

作者:蘇文鯨·5個月前

“看夠了?”柳姨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嘲諷,“捨不得?要不要追上去,跟他一起走?”

秀兒轉過身,看著柳姨娘。柳姨娘今日穿了身大紅衣裳,像要過年似的,臉上塗得白,嘴唇點得紅,笑得花枝亂顫。可秀兒看出來了,那笑底下,是心虛,是得意,是報復得逞的快意。

“柳姨娘滿意了?”秀兒問,聲音很平靜。

柳姨娘的笑僵在臉上。她沒想到秀兒會這麼平靜,不哭,不鬧,不辯解,就這麼平靜地看著她,像看一個跳樑小醜。

“我滿意什麼?”柳姨娘冷笑,“張先生行為不端,敗壞門風,被辭退是應該的。至於你......老爺念在你懷著身孕,不追究。可你記著,往後安分些,別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

秀兒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冷,很靜,像看一個死人。然後,她轉身,抱著布包,往回走。

步子很穩,背很直,可每走一步,心就冷一分。走到後院,走到她的小屋,關上門,閂好。她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拿出那封信。

信很薄,就一張紙。她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張先生的筆跡,清瘦,有力:

“保重。山高水長,或有重逢日。”

就這十個字,再沒別的。可秀兒看了很久,看了又看,像要把每個字都刻在心裡。然後,她走到炭盆邊——屋裡生了炭盆,很暖——把信紙湊到火上。

火苗舔上紙角,很快燃起來,橘紅色的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暗暗的。她看著那封信,一點點化為灰燼,變成黑色的碎片,落在炭盆裡,和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紙,哪是炭。

燒完了,她把灰燼撥散,確定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這才走回桌邊,拿起那幾本書。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都是她學過的,承宗教她的。她翻開《三字經》,第一頁上,有張先生的批註,用硃筆寫的,很小,很工整。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那一行,下面有硃筆寫的一行小字:

“生而不養,世之悲。然心向光明,終有出路。”

秀兒的手顫了一下。生而不養,世之悲。張先生知道她的苦,知道她的痛,知道她生了孩子卻不能養的悲哀。可他還是在下面寫:心向光明,終有出路。

出路在哪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像困在籠子裡的鳥,想飛,飛不出去。想叫,叫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天,看著雲,看著那些自由的鳥,從頭頂飛過,不留痕跡。

她把書合上,走到床邊,掀開褥子。褥子底下有個暗格,是她自己挖的,不大,剛好能放幾本書,幾兩銀子。她把三本書放進去,又摸了摸那個“慧”字香囊——還在,裡面的桂花瓣早就幹了,可還有淡淡的香。她把香囊也放進去,蓋上暗格,鋪好褥子。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天陰了,像要下雪。院子裡的那棵槐樹,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無數隻手,想抓住什麼,可什麼也抓不住。

就像她,想抓住點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張先生走了,老陳死了,夫人護的是“劉家子嗣”,不是她。承宗。承祖。慧兒。承業。承嗣,都是別人的孩子,叫她“秀兒”,不叫“娘”。

她有什麼?幾本書,一個香囊,三十多兩銀子,和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這就是她的全部。少得可憐,可也是她的全部。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春杏來送飯。秀兒沒動,還是坐著,看著窗外。春杏把飯放在桌上,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秀兒等到門關上,才走到桌邊。飯菜很簡單,一葷一素,一碗米飯。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著,吃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什麼美味。可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像嚼蠟。

吃完,她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門口。然後重新坐回床上,拿起針線——是給未出生的孩子做的小衣服,粉藍色的,不分男女都能穿。她一針一線地縫,縫得很慢,很仔細,像要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期盼,都縫進去。

她想,等這個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她都要好好看著他,多看他幾眼。因為可能,這是她最後一個孩子了。柳姨娘不會放過她,夫人不會一直護著她,老爺......老爺更不會在乎她。她得早做打算,在下次災難來臨之前,在想好出路之前。

可出路在哪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得更小心,更警惕,更堅強。因為她只有自己了,再沒人能幫她,再沒人能護她。

她要靠自己,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荊棘密佈,哪怕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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