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絕地反殺
正月十四,上元節前一天。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永豐當鋪的後門就被人輕輕叩響了。開門的是值夜的夥計,睡眼惺忪,見門外站著個戴著斗笠。遮住半張臉的漢子,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包袱,不由警惕地問:“誰啊?這麼早。”
“掌櫃的讓來取件東西。”那漢子聲音低沉,遞過一張摺好的紙條和一錠五兩的銀元寶。
夥計接過紙條一看,上面是王掌櫃的筆跡,寫著“憑此條付來人紫檀木匣一隻”,下面蓋著王掌櫃的私印。又掂了掂那錠實打實的銀子,夥計臉上立刻堆起笑:“您稍等,馬上就來。”
不多時,夥計捧出一個一尺見方。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上面還貼著封條,寫著“萬曆四十五年冬,劉宅典當,字畫四軸,紋銀三百兩”。正是柳姨娘昨日當掉的那批字畫裡,最值錢的一件——那幅唐伯虎的《仕女圖》,還有另外三幅前朝名家的手卷。
漢子接過匣子,驗看封條完好,點點頭,轉身消失在朦朧的晨霧裡。他沒有去劉府,也沒有去瑞福祥,而是七拐八繞,最後進了一條僻靜小巷深處的一間不起眼的書畫裝裱鋪。鋪子還沒開門,他敲了敲側門,門開了一條縫,閃身進去。
裝裱鋪的裡間,承祖已經等在那裡。他今日穿著普通的灰布棉袍,坐在一張堆滿綾絹。糨糊。刻刀的木案旁。那漢子將紫檀木匣放在案上,低聲道:“二少爺,東西拿來了,封條完好。”
承祖點點頭,示意他下去。等人走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揭開早已被水汽浸得有些發軟的封條,開啟木匣。四軸畫卷靜靜躺在裡面,用杏黃色的綾子裹著。他解開其中一幅,緩緩展開。
正是那幅唐寅的《仕女圖》。畫中仕女倚欄遠眺,衣袂飄飄,眉眼含情,筆觸細膩傳神,題跋印章俱全。縱然承祖對書畫不算精通,也能看出確是精品。旁邊三幅,也都是有來歷的前朝佳作。
他仔細看了每幅畫的絹本。墨色。印章,又輕輕嗅了嗅,確認是原物,沒有被調換或做手腳,這才重新卷好,用新備的錦囊裝好,放入另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裡。
“秀姨說得沒錯,”承祖心裡暗忖,“她果然當了這些。永豐當的王掌櫃,當年受過老爺恩惠,一直記著情分。這市價至少值五百兩的東西,她只當了三百兩,已是賤賣。我們以七成市價,三百五十兩收回,王掌櫃那裡打點五十兩,我們實際只出三百兩,便得了價值五百兩的東西,還都是劉家的舊物。”
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回到劉家,便徹底了絕柳姨娘日後憑這些帶有劉家印記的物件攀附。翻身的最後一點念想。釜底抽薪,莫過於此。
他將青布包袱繫好,提在手裡,又從懷中取出三張一百兩的銀票,放在桌上用鎮紙壓好,然後悄悄從後門離開。那三百兩銀票,自然會有人來取,轉交給王掌櫃,了結這筆“交易”。
做完這一切,天已大亮。承祖回到瑞福祥後堂,周掌櫃和幾位老師傅都已經到了,正圍著兩匹剛剛趕製出來的新樣“孔雀錦”和“金絲絨”低聲討論。見承祖回來,周掌櫃忙迎上來,低聲道:“二少爺,東西拿到了?”
“嗯。”承祖點點頭,將青布包袱遞給周掌櫃,“收好,等秀姨發落。”
周掌櫃會意,接過包袱,親自鎖進後堂的隱秘小庫房。那裡面,已經陸續收回了柳姨娘丟掉的另外幾件比較值錢的劉家舊物——一方端硯,一對梅瓶,幾件玉器。都是秀兒暗中讓承祖透過永豐當的王掌櫃,以略高於當價。但遠低於市價的方式,悄悄贖回來的。
“錦繡閣那邊,有什麼動靜?”承祖問。
“胡疤臉留了兩個人在門口守著,像兩尊門神,沒人敢靠近。柳姨娘一直沒露面。倒是......”周掌櫃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一早,有個人鬼鬼祟祟地在咱們鋪子前後轉悠,看身形,有點像是明軒那孩子。”
明軒?承祖眉頭一皺。秀姨的擔心果然應驗了。那孩子才十歲,目睹家中鉅變,母親受辱,怕已是恨意滔天。
“多派兩個人,夜裡仔細巡視,尤其是後院的牆根和庫房附近。”承祖吩咐,“告訴值夜的,機靈點,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示警。”
“是。”周掌櫃應下,轉身去安排。
承祖走到王守義身邊。王師傅正用一把極細的銀針,小心翼翼地挑著“孔雀錦”上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線結,神情專注。見承祖過來,他停下手,有些慚愧地低聲道:“二少爺,昨日錦繡閣那邊......”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承祖擺擺手,“王師傅,您的手藝,才是咱們瑞福祥的根。往後,安心帶著徒弟們,把這‘七彩漸染’和‘浮紋起絨’的法子吃透,做出更多好料子。這才是正理。”
王守義眼圈微紅,用力點點頭:“二少爺放心,老漢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咱們瑞福祥的招牌擦得更亮!”
安撫了老師傅,承祖又去看了賬目。雖然降價那三樣貨虧損了些,但“孔雀錦”和“金絲絨”的預訂款已收了不少,足以彌補虧空還有餘裕。更重要的是,經過這一番風波,瑞福祥的名聲不但沒倒,反而因厚道。念舊。有真本事而更加響亮。許多原本觀望的老主顧又重新回來了,還帶來了新客。
“秀姨,鋪子這邊穩住了。”承祖在心裡默默道,“接下來,就看柳姨娘那邊,還能撐多久了。”
柳姨娘此刻,正在錦繡閣二樓那間凌亂的臥房裡,對著一小堆散碎銀子和銀票發呆。三百兩,加上昨日當東西的三百多兩,總共不過六百多兩。距離一千三百兩,還差整整七百兩。而明天,就是胡疤臉給的最後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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