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清理門戶
正月十五,上元節。
天色還未亮透,遠處已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瑞福祥的後堂裡,卻聚滿了人。從大掌櫃。賬房先生。老師傅,到各櫃夥計。學徒。雜役,凡是在鋪子裡有活計的,都被叫了來。幾十號人,將原本寬敞的後堂擠得滿滿當當,卻鴉雀無聲,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低垂的雲層。所有人都低垂著頭,眼神躲閃,不敢去看上首坐著的人。
秀兒坐在主位,今日她穿了身深藍色緞面襖裙,外罩一件石青色比甲,腹部高高隆起,面容沉靜,目光緩緩掃過堂下每一個人。承祖侍立在她身側,同樣神色肅穆。周掌櫃和幾位老師傅站在一旁,臉色也都不好看。
“今日是上元節,本該是闔家團圓,賞燈遊樂的好日子。”秀兒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把大夥兒叫來,擾了佳節,是我不近人情。”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縮著肩膀。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的中年男人身上——正是賬房李先生,李旺。他面色灰敗,眼神渙散,額頭還帶著前幾日磕頭留下的青紫,此刻被秀兒目光一觸,更是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
“但有些事,今天不作了結,我心裡不安生,咱們這年,恐怕也過不踏實。”秀兒繼續說道,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年前,鋪子裡出了些事。有人,吃裡扒外,勾結外人,想斷了瑞福祥的根。”
話音落下,後堂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許多夥計的額頭開始冒汗,眼神愈發惶恐。那幾位曾被柳姨娘暗中接觸。許以好處,但最終沒敢應承或者只是猶豫過的,更是腿肚子發軟。
秀兒沒有立刻往下說,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緩緩展開。那是一張賣身契,紙邊已有些破損,墨跡也有些淡了,但上面“李旺”二字,和鮮紅的指印,依舊清晰。
“李旺,”秀兒看向他,“這張契,是你萬曆三十八年,因家鄉遭災,父母雙亡,自賣自身,入劉家為僕時簽下的。至今,十一年了。”
李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涕淚橫流:“秀姨!小的糊塗!小的該死!小的對不起老爺,對不起您!求您饒了小的這一回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額頭很快見了血。周圍眾人看著,有的面露不忍,有的眼神複雜,更多的則是噤若寒蟬。
秀兒靜靜地看著他哭,等他哭得聲嘶力竭,才緩緩道:“十一年前,你餓暈在劉府後門,是老爺讓人將你抬進來,給了你一碗熱粥,一條活路。見你識得幾個字,人還算機靈,便讓你在鋪子裡學著記賬。老爺常說,為人要知恩,做事要憑良心。你這十一年,賬記得如何,你自己清楚。老爺待你如何,你心裡也明白。”
李旺只是磕頭,說不出一句完整話,血和淚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可你是怎麼回報老爺的?是怎麼回報劉家的?”秀兒的聲音陡然轉冷,將手中另一本賬冊“啪”地摔在桌上,正是那本記錄著他歷年做假賬。貪墨銀兩的老賬冊副本!“做假賬,貪墨主家銀兩,前後共計一百八十七兩!這也就罷了,你竟還敢勾結外人,洩露鋪子機密,幫著柳姨娘挖瑞福祥的牆角!李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如同驚雷炸響在後堂。所有人都被震得心頭一凜,那幾個心裡有鬼的,更是差點軟倒在地。
李旺癱軟如泥,伏在地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秀兒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疲憊和悲哀,但很快又被決絕取代。她拿起那張賣身契,站起身,走到早已備好的炭盆旁。炭火燒得正旺,發出暗紅的光。
“按律,按契,你犯下這等背主大罪,我便是將你送官,流放三千里,或是當場打死了,也沒人能說半個不字。”秀兒的聲音在噼啪的炭火聲中,顯得有些縹緲,“老爺在世時,常唸叨‘上天有好生之德’。夫人臨走前,也囑咐我,得饒人處且饒人。”
她頓了頓,將那張賣身契,輕輕投入炭盆之中。泛黃的紙張邊緣迅速捲曲。焦黑,火苗舔舐著“李旺”的名字和那鮮紅的指印,轉眼間,便化作一小簇跳躍的火焰,隨即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所有人都驚呆了,怔怔地看著那縷青煙。李旺也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空空如也的炭盆,又看看秀兒。
“你的賣身契,燒了。從今往後,你與劉家,兩不相欠,恩斷義絕。”秀兒轉過身,目光清冷地看著他,“你貪墨的一百八十七兩銀子,限你三日之內,一文不少地還到鋪子賬上。而後,帶著你的家小,離開這裡,永世不得再踏入此城半步。若讓我知道你還在附近逗留,或是日後再有不利於劉家之舉......”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讓李旺渾身一顫。
這是不報官,不施肉刑,卻也是最徹底。最冷酷的驅逐。燒了賣身契,意味著他不再是劉家的奴僕,劉家也不再對他有任何義務。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失去了最後的庇護。帶著貪墨的汙名和背主的名聲,被趕出紮根十一年的地方,從此漂泊異鄉,前景黯淡。這比打他一頓,甚至送官,更讓他恐懼和絕望。
“秀姨......您。您真的......”李旺嘴唇哆嗦著,不知是感激還是悔恨。
“不必說了。”秀兒打斷他,目光轉向堂中其他人,“今日燒了這張契,是告訴你們,也告訴我自己。劉家待人,向來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負我,我雖不趕盡殺絕,但也絕不再留。路,是自己選的。”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旺是首惡,我已處置。至於其他人......”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在幾個臉色特別蒼白。額頭冒汗的人身上略微停頓。那幾人頓時如芒在背,腿一軟,噗通噗通接連跪了好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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