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後堂裡跪倒了好幾個,磕頭的磕頭,哭訴的哭訴,亂成一團。這些都是被柳姨娘暗中接觸。威逼利誘過的,有的動搖過,有的洩露過無關緊要的訊息,有的只是收了點小好處。此刻見李旺的下場,又見秀兒目光如炬,哪還敢有半點隱瞞,紛紛自請處罰。
秀兒靜靜聽著,等他們哭訴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安靜。
“都起來吧。”她淡淡道,“你們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我心裡有本賬。今日叫你們來,不是要一個個揪出來算賬。年前年後,鋪子經歷了不少風波,人心浮動,在所難免。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
跪著的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遲疑著不敢起來。
“但是,”秀兒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有些事,可以過去。有些線,不能越過。從今日起,瑞福祥的規矩,再加三條。第一,忠於主家,不得與外人勾結,損害鋪子利益,違者,李旺便是前車之鑑。第二,謹言慎行,鋪子裡的賬目。技藝。客流,皆為機密,不得外洩,違者,重處不貸。第三,勤勉本分,各司其職,不得懈怠敷衍。鋪子好,大家才能好。這三條,可能做到?”
“能!能!”眾人如夢初醒,連忙應聲,聲音雜亂卻響亮,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敬畏。
“記住你們今日的話。”秀兒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都起來吧。今日過節,鋪子歇業一日。周掌櫃,去賬上支二十兩銀子,讓大夥兒分了,各自買些酒菜,回去好好過節。王師傅,李師傅,趙師傅,你們幾位老師傅辛苦,每人再加二兩辛苦錢。其餘夥計,每人五百文。學徒雜役,每人三百文。算是鋪子給大夥兒補的年節禮。”
這話一齣,後堂裡凝滯的氣氛瞬間鬆動,許多人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和感激。二十兩銀子分下去,每人所得不多,但這份心意和寬容,卻比銀子更貴重。尤其是對比李旺的下場,更顯得秀姨恩威並施,賞罰分明。
“謝秀姨!謝東家!”眾人齊聲道謝,這一次,聲音整齊了許多,也真誠了許多。
“都散了吧。”秀兒擺擺手,面露倦色。
眾人行禮,依次退出後堂。那些跪過的,離開時腳步都有些發虛,但眼神里已沒了惶恐,只剩下後怕和決心。經此一事,瑞福祥內部的人心,算是被秀兒徹底收攏。震懾住了。日後,再想有人動歪心思,就得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起今日李旺的下場。
後堂裡只剩下秀兒。承祖。周掌櫃和幾位老師傅。
“秀姨,您這手......真是高啊。”周掌櫃心悅誠服地嘆道,“燒了賣身契,逐出李旺,既除了內患,又顯了仁厚,更震懾了其他人。再施以小惠,安定人心。這一番下來,鋪子裡往後怕是鐵板一塊了。”
王守義也感慨道:“是啊,秀姨處事,有老爺當年的風範,又......更添一份決斷。咱們這些老傢伙,往後跟著秀姨,心裡踏實。”
秀兒微微搖頭,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我也是沒法子。家裡外頭,那麼多眼睛盯著,那麼多張嘴等著看笑話。若不把門戶清理乾淨,把人心聚攏起來,往後一陣風來,這船就得翻。”
她頓了頓,看向承祖:“李旺那邊,派人暗中盯著,等他收拾東西離城即可,不必為難。那幾百兩銀子,他若還不上,也就算了,不必逼得太緊,免得狗急跳牆。只是務必確保他離開,不再回來。”
“兒子明白。”承祖應下。
“另外,柳姨娘那邊......今日是最後期限了吧?”秀兒問。
周掌櫃臉色一肅:“是,胡疤臉給的期限,就是今日。聽說柳姨娘昨夜四處求告,想再借些銀子,可......沒人肯借。馮家那邊又催得緊。錦繡閣......怕是過不了今天了。”
秀兒沉默片刻,輕聲道:“她走到今日,是自作孽。只是......明軒那孩子,終究是無辜的。承祖,你留意著些,若他們母子真到了山窮水盡。無處容身的地步......悄悄接濟一二,別讓孩子凍著餓著。但不必讓她知道是劉家。”
承祖有些不解:“秀姨,她那般害咱們,為何還要......”
“不是為她,是為孩子,也為......給咱們自己積點德,少些業障。”秀兒打斷他,目光望向窗外,遠處已有孩童舉著簡陋的燈籠跑過,發出歡快的笑聲,“今日是上元節,本該團圓喜慶的日子。能少一樁慘事,就少一樁吧。”
她撫上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裡,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為人母者,心總會軟一些。
“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著。鋪子裡的事,你們多費心。”秀兒在春杏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
“秀姨慢走。”眾人躬身相送。
秀兒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這間承載了劉家幾代人心血。也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風暴的後堂,輕輕嘆了口氣,這才轉身離去。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炭盆裡那堆早已冷透的灰燼上,一陣穿堂風過,灰燼打著旋兒飄起,最終消散在空氣裡,了無痕跡。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曾經存在過,掙扎過,最終也不過是歷史塵埃裡,微不足道的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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