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柳姨娘的反撲
三月初六,府試放榜的日子。
天色未明,劉府上下已點起燈火。承宗寅時便起身,換了身半新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坐在前廳默默飲茶。茶是熱的,手卻是冰的。
秀兒也早早起來,在佛堂上了香。煙霧繚繞中,她閉目合十,低誦經文。承祖站在她身後,同樣沉默。誰都知道今日意味著什麼——不只是一場考試的成敗,更是劉家長子能否在“正途”上邁出最關鍵的一步,是家族能否真正擺脫“商戶”烙印,擠進“士”的門檻。
“秀姨,大哥定能中的。”承祖低聲道,不知是說給秀兒聽,還是說給自己。
秀兒沒應聲,只是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發顫。
與此同時,城西破敗的小院裡,柳姨娘也在昏暗的油燈下忙碌。她翻出最後一隻褪色的錦囊,倒出裡面幾件零碎首飾——一對耳墜子,一根扁簪,一枚成色普通的玉戒。這是她分家時藏在貼身衣物裡,最後一點體己了。
“秋月,”她聲音嘶啞,“去,找西街衙門戶房的陳書辦。把這個給他,告訴他,我要看劉家西郊那三十畝水田的地契存根。記住,只要存根,不要正本。”
秋月看著那點首飾,遲疑道:“娘子,這......怕是隻夠看一眼?”
“看一眼就夠了。”柳姨娘眼神陰鷙,“劉家地契當年是我經手辦的,我記得清楚,那三十畝的邊界劃得模糊。只要在存根上動一點手腳,把界石往劉家地裡挪上幾尺......等夏收時,與鄰地起了爭執,鬧上公堂,就有好戲看了。”
她算得狠毒。地界糾紛最是難纏,一旦鬧開,耗時耗力,更要緊的是損名聲——剛中了秀才的人家,就為幾尺地與人爭訟?傳出去,承宗那“品行端正”的名聲就別想要了。
秋月不敢多問,揣了首飾匆匆去了。
柳姨娘走到窗邊,望向劉府方向。天色漸亮,灰濛濛的晨光裡,隱約能看見劉府簷角挑起的輪廓。她嘴角扯出一絲冷笑:“秀兒,你以為你贏了?我讓你兒子就算中了秀才,也過不得安生!”
可她萬萬沒想到,秋月這一去,直到日上三竿才回來,臉色灰敗,兩手空空。
“娘子......陳書辦說,劉家的地契存根,他。他動不了。”
“動不了?”柳姨娘聲音拔高,“什麼意思?銀子沒給夠?”
“不是銀子的事......”秋月縮著脖子,“陳書辦說,劉家所有田產鋪面的契書,正本在自家手裡沒錯,可所有關鍵的存根。副本,早在年前就被劉家那位秀姨,請了族中三老太爺作保,全數封存在族中祠堂的秘櫃裡了!鑰匙由三老太爺和另一位族老分掌,要想動,非得兩位族老同時到場,開櫃取契,當場核對畫押才行......他一個小小書辦,手伸不到那兒去。”
柳姨娘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扶住斑駁的土牆才站穩。
年前?那就是錦繡閣剛開張,兩邊鬥得最兇的時候!秀兒那時就防著了?就料到她會在地契上做文章?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以為自己在暗處,可對方早已把每條可能的暗道都堵死了!這種步步被算盡的感覺,比直接挨一巴掌更讓她恐懼。憤怒。絕望。
“賤人......這個心思歹毒的賤人!”柳姨娘渾身發抖,猛地揮手將桌上唯一完好的粗陶碗掃落在地,“啪嚓”碎裂。她猶不解恨,又抓起炕上那床破棉被,狠狠摜在地上,瘋了一般用腳去踩。
“我還沒輸!我沒輸!”她嘶喊著,狀若瘋癲,“老爺偏心!族老偏心!全都向著那個賤婢!憑什麼!憑什麼她一個丫鬟,能爬到今天,能把我逼到這步田地!我不服!不服——啊!”
淒厲的哭嚎在破敗的屋裡迴盪。明軒縮在牆角,抱著膝蓋,面無表情地看著母親發瘋。他臉上沒有害怕,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冷漠。那些刺耳的叫罵,那些關於“偏心”。“不公”的控訴,他聽了太多遍,早已激不起波瀾。
他只覺得累,覺得吵,覺得......厭煩。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果母親安分守己,如果不那麼貪心去爭去搶,如果他們拿著分到的那份家產,本本分分過日子,是不是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住破屋,吃冷飯,受人白眼,連最後一點首飾都要拿去行賄,還被人像趕蒼蠅一樣趕回來?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他十歲的腦海裡。伴隨著這個念頭的,是一絲對母親從未有過的。冰冷的怨懟。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傳來喧天的鑼鼓聲,還有人群的歡呼,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柳姨娘的哭嚎戛然而止。她衝到門邊,扒著門縫往外看。只見街上一隊人馬敲鑼打鼓而來,為首兩人高舉著朱漆報帖,後面跟著看熱鬧的百姓,黑壓壓一片,正朝著劉府方向湧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