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貴府老爺劉承宗，高中丙辰年院試第二十八名秀才！捷報——”
報喜人的喊聲穿透薄薄的晨霧，也穿透破屋的門板，清晰無比地砸進柳姨娘耳朵裡。
她僵在門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又迅速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全是血絲，死死瞪著那隊越來越近。喜氣洋洋的人馬。
“中了......他竟然真的中了......第二十八名......”她喃喃著，忽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笑，“哈哈......哈哈哈！秀才！劉承宗中了秀才！好啊！好一個少年英才！好一個光宗耀祖！”
笑著笑著，眼淚卻滾了下來。那不是悲傷的淚，是妒恨到極處。不甘到發狂的淚。她猛地轉身，抄起炕邊那個用來儲水的。唯一完好的瓦罐，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地上！
“哐當——嘩啦！”
瓦罐四分五裂，渾濁的水濺了一地，也濺溼了她的褲腳。
“小賤種！他憑什麼！他一個丫鬟肚子裡爬出來的賤種，憑什麼能中秀才！憑什麼能這麼風光！”她聲嘶力竭，披頭散髮，形如惡鬼，“老天不公！不公——！”
明軒依舊縮在牆角，看著母親癲狂的模樣，看著地上碎裂的瓦罐和汙水，又彷彿透過破敗的門縫，看到了遠處劉府門口必然會上演的。烈火烹油般的喜慶。
那喜慶，與他無關。那榮耀，是別人的。
母親的怨恨，母親的瘋狂，母親的失敗，像一層粘稠冰冷的淤泥，將他越裹越緊，幾乎窒息。
他慢慢低下頭，將臉埋進膝蓋裡。耳邊母親的叫罵。遠處隱約的歡呼，都漸漸模糊。只剩下一個念頭，冰冷而堅硬，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芽：
如果命運不公，如果正道無門......那就，走別的路。
一條能讓那些風光的人，也嚐嚐這淤泥滋味的路。
同一時刻，劉府門前已是一片歡騰海洋。報喜的衙役被請進去，厚厚的賞錢發下去，鞭炮噼裡啪啦炸響。聞訊而來的街坊。道賀的賓朋，擠滿了前院。
承宗站在正廳，手裡捧著那捲鮮紅的報帖，指尖輕輕撫過“劉承宗”三個字，眼眶發熱。他抬頭，在人群中尋找，終於看到秀兒站在廊下，被幾位老夫人圍著道賀。
她臉上帶著笑，那是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喜悅。可承宗看到，她在接過一位老夫人遞上的賀禮時，轉身遞交給春杏的剎那，抬手極快地。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
只一下，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但承宗看見了。他喉頭一哽，捧著報帖的手緊了緊，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穿過人群，走到秀兒面前。
沒有跪，只是深深一揖，長身及地。
“秀姨，”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承宗......幸不辱命。”
秀兒伸手扶他，指尖微涼，帶著輕顫：“好孩子......快起來。是你自己爭氣。”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沉默用功。如今已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少年，眼中水光瀲灩，卻始終含笑。那笑容裡有驕傲，有欣慰，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往後，更要謹言慎行，不負功名，不負......劉家。”
“兒子謹記。”承宗垂首，再次鄭重道。
這一次，他說的不是“承宗”，是“兒子”。
滿院喜慶聲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遠處街角陰影裡，一個瘦小身影悄然轉身，消失在深巷盡頭。
那裡沒有鑼鼓，沒有笑臉，只有一地狼藉，和一個瘋女人的詛咒。
而新晉秀才的錦繡前程，與深埋地下的仇恨毒種，都在這個陽光初露的清晨，各自紮下了更深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