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線下,兩張年輕的臉,近在咫尺。
承祖死死攥著明軒的胳膊,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他盯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蠟黃,消瘦,眼睛深陷,但眉眼輪廓,分明就是那個曾經跟在柳姨娘身後、怯生生叫他“二哥”的明軒。
只是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怯懦,只有冰冷的恨意和被抓現行的驚慌。
“……明軒?”承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甚至有一絲荒誕,“是你?!”
明軒猛地別過臉,不看他,只是奮力掙扎,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
“別動!”承祖手上加力,將他雙臂反剪,又驚又怒,“你瘋了嗎?你知道這是哪兒?你想幹什麼?放火?!”
“放開我!”明軒嘶聲低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你們劉家沒一個好東西!都該死!”
“你說什麼渾話!”承祖又急又氣,更多的是後怕。若他今夜不是聽了秀姨的提醒,特意在庫房新增了暗哨,又親自來巡查一遍……這滿地火油一旦點著,後果不堪設想!瑞福祥的根基,幾十年的心血,可能就毀了!
“我渾話?你們才假仁假義!”明軒赤紅著眼睛瞪他,“搶了我們的家產,逼得我們無路可走,還裝什麼好人!我燒了這破地方,是替天行道!”
“搶家產?逼你們?”承祖氣極反笑,“當年分家,族老作保,白紙黑字,誰逼誰了?是你們自己貪心不足,開什麼錦繡閣,借印子錢,落到今天這地步,怪得了誰?明軒,你醒醒吧!柳姨娘糊塗,你也跟著糊塗嗎?”
“不準說我娘!”明軒猛地掙動,一頭撞在承祖胸口。承祖吃痛,手上鬆了半分。明軒趁機掙脫,不要命地朝門口衝去。
“攔住他!”承祖大喝。
門“哐”地被從外面推開,兩個值夜的夥計舉著燈籠衝進來,正好將明軒堵在門口。明軒還想衝,被一個夥計反手扭住。他到底只是個十多歲的孩子,力氣不濟,很快被制服,臉被按在冰冷的磚牆上,動彈不得。
燈籠的光照亮了庫房一角,也照亮了滿地狼藉的碎瓦和流淌的火油,照亮了明軒扭曲怨毒的臉,和承祖驚怒交加、又帶著一絲不忍的複雜神情。
“二少爺,這……真是三少爺?”一個夥計認出了明軒,聲音發顫。
承祖沒回答,他走到明軒面前,蹲下身,看著他:“為什麼?明軒,你告訴我,為什麼非要走到這一步?我們是兄弟!”
“兄弟?”明軒啐了一口,血沫子混著唾沫星子,“誰跟你們是兄弟!我娘說得對,你們劉家,從老爺到下人,心都是黑的!我恨你們!恨不得你們全都去死!”
那眼神里的恨意,濃烈到近乎實質,讓見慣了風浪的承祖都心頭一凜。這絕不是一個十幾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他站起身,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斷。
“送官。”
“二少爺?”夥計猶豫,“他……他還小,又是……”
“正因為他小,又是劉家血脈,才更不能姑息!”承祖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今夜他敢來放火,明日就敢殺人!送官!按律處置!讓人去通知秀姨,再……去告訴柳姨娘一聲。”
他最後看了一眼被死死按在地上、依舊用那雙淬毒般的眼睛瞪著他的明軒,轉身,大步走出庫房。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和寒意。
承祖站在後巷裡,望著深沉的夜空,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這仇,算是結死了。”
夜色,吞沒了他的低語,也吞沒了庫房裡那個孩子壓抑的、不甘的嗚咽。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己隨著這場未遂的縱火,悄然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