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祖一怔,隨即挺首脊背:“不怕!只是……心裡憋屈!”
“憋屈就對了。”秀兒轉頭看他,眼中竟有一絲極淡的笑意,“人家處心積慮五年,佈下這天羅地網,咱們若是不覺得憋屈,反倒奇怪了。但怕,無用;憋屈,也無用。有用的是,看清楚他們的招數,找到破綻,然後——”
她語氣轉冷,一字一頓:“一擊,即中。”
“可破綻在哪兒?”承祖急問。
秀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城外方向,目光悠遠,彷彿穿透城牆,看到了什麼。
“你方才說,那‘錦繡源’的孔雀錦和金絲絨,與咱們的有七八分像?”
“是,王師傅去看過,說織法染法,極為相似,定是偷了咱們的技藝!”
“相似,卻便宜兩成。”秀兒沉吟,“要麼,他們的成本極低;要麼,他們不惜虧本,也要搶佔市場;要麼……他們的貨,本身就有問題,只能用低價遮掩。”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讓王師傅想法子,不惜代價,弄一塊‘錦繡源’的實料回來。要他們鋪子裡賣的,不是樣布。咱們,好好‘看看’。”
與此同時,城外十里,荒廢的龍王廟中。
柳姨娘蜷在佈滿蛛網和灰塵的供桌下,身上穿著辨不出原色的破襖,頭髮枯黃打結,臉上汙垢混合著不明的水漬。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爛的布娃娃,嘴裡唸唸有詞,時而尖笑,時而低泣。
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
柳姨娘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駭人的光亮,又迅速被瘋狂取代。她看著逆光走進廟門的少年身影,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軒兒……我的軒兒回來了……給娘帶吃的了嗎?”
明軒走進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形容枯槁、己無人樣的母親。他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放在地上,裡面是幾個冷硬的饅頭。
柳姨娘撲過去,抓起饅頭就往嘴裡塞,噎得首翻白眼。
明軒靜靜看著,等她狼吞虎嚥吃完,才開口,聲音在空曠破廟裡顯得格外冰冷:“他們現在,應該很頭疼了。”
柳姨娘抬起頭,臉上沾著饅頭屑,眼神混沌:“頭疼?誰頭疼?秀兒那個賤人頭疼了嗎?她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
“還沒死。”明軒走近兩步,蹲下身,平視著母親瘋狂的眼睛,“不過,也快了。劉承宗鄉試毀了,瑞福祥最大的客源丟了,鋪子生意一落千丈。他們現在,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好!好!哈哈哈!”柳姨娘拍手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報應!都是報應!誰讓他們害我們!搶我們的家產!把我們趕出來!秀兒那個毒婦!劉承宗!劉承祖!都該死!統統該死!”
明軒任由她發洩,等她笑聲漸歇,才緩緩道:“但這還不夠。”
柳姨娘止住笑,呆呆地看著他。
“我要的,不是他們頭疼,不是他們損失點銀子。”明軒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冰錐,砸在破廟潮溼的地面上,“我要他們身敗名裂,一無所有。我要劉承宗再也考不了功名,劉承祖再也做不成生意,劉家徹底垮掉,秀兒……跪在你我面前,像條狗一樣求饒。”
柳姨娘眼睛瞪得極大,呼吸急促起來:“對!對!讓他們求饒!讓秀兒那個賤人給我磕頭!把我的東西都還給我!”
“所以,娘,”明軒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拂開柳姨娘額前髒汙的亂髮,動作堪稱輕柔,眼神卻無半分溫度,“你還得幫我。當年,你在劉家,還知道些什麼?老爺,還有秀兒,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有沒有什麼把柄,是外人不知道的?”
柳姨娘怔住了,渾濁的眼珠轉動著,陷入混亂的回憶。許久,她忽然神經質地抓住明軒的手,指甲掐進他皮肉裡,壓低了聲音,神秘又恐怖地說:“有……有!老爺他……他好像……在賬上……動過手腳……和那個姓孟的官……還有,秀兒……她當年伺候夫人的時候……好像……偷了夫人的首飾!對!我看見了!一支金簪!她藏起來了!”
她語無倫次,真偽難辨。明軒卻聽得極其認真,眼底深處,有幽暗的火光跳躍。
“賬本……金簪……”他喃喃重複,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很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娘,你就在這裡等著。很快,你就能看到,他們怎麼一步步,跌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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