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泣血,句句含毒。堂上眾人聽得心驚肉跳。柳姨娘在一旁發出嗚嗚的哭聲,含糊喊著“軒兒”。
秀兒靜靜聽著,臉上無悲無喜,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疲憊與悲哀。她看著眼前這個被仇恨吞噬、面目全非的少年,彷彿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躲在柳姨娘身後、眼神怯懦又執拗的孩子。
“明軒,”秀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壓過了堂上嘈雜,“你口口聲聲說劉家虧待你母子。那我問你,當年分家,族老見證,該給你們母子的田產、鋪面、浮財,可曾少了一分一毫?是你母親經營不善,揮霍無度,又勾結外人,屢次陷害主家,才被族中除名。至於你姐姐劉瑩,送往庵中清修,是族中為免她受生母連累,保全她的名聲,每月用度從未短缺。而你……”
她頓了頓,目光如清冷的月光,照進明軒怨毒的眼睛:“老爺在世時,可曾短缺過你衣食教誨?你開蒙讀書,是與承宗、承祖一樣的師傅。你生病,是我不眠不休守著。後來你母親被逐,你執意跟隨,我亦讓人按時送去用度。是你自己,選了仇恨,選了不歸路。”
“我不稀罕!”明軒嘶吼,“你們那點施捨,我嫌髒!我娘說得對,你們劉家,從上到下,都虛偽透頂!尤其是你,林秀!裝得賢良大度,其實最是狠毒!若不是你,我娘怎麼會落到那個地步?我又怎麼會……”
“夠了!”推官一拍驚堂木,“咆哮公堂,罪加一等!劉明軒,你殺人栽贓,證據確鑿,又當堂供認不諱。按《大明律》,主謀殺人,誣告反坐,數罪併罰——”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明軒尚顯稚嫩的面容和那瘋狂的眼神,最終宣判,“判處監禁,待成年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柳氏如煙,協同作案,瘋癲不治,押入女監,終身監禁!干涉案吏員,依律嚴懲!”
判決既下,衙役上前,要將明軒拖走。
明軒卻猛地掙扎,死死盯著秀兒,咧開嘴,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字一句,如同詛咒:
“林秀,你贏了這次。但你贏不了一輩子。只要我活著,劉家……就永無寧日。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他不再反抗,任由衙役拖拽,轉身離去。鐐銬拖地的嘩啦聲,伴隨著他低低的笑聲,漸漸消失在公堂深處。
一場驚心動魄的官司,終於落下帷幕。真兇伏法,冤屈得雪。劉家上下,走出府衙時,只覺得外頭的陽光,從未如此明媚,也從未如此……沉重。
回到劉府,己是傍晚。夕陽的餘暉,將這座歷經磨難的宅院,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秀兒將承祖和承恩叫到書房。她看著眼前兩個少年,一個經歷了牢獄之災,眉宇間褪盡青澀,多了沉穩;一個經受了驚嚇和考驗,眼神里多了超越年齡的堅毅。
“都看見了?”秀兒聲音很輕。
承祖和承恩點頭。
“看見了嗎?”秀兒目光緩緩掃過他們,“這就是人心欲壑,深不見底。這就是世道險惡,防不勝防。明軒和柳姨娘,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想從劉家咬下一塊肉,甚至想把劉家連根拔起的人。”
她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經歷了寒冬、又發新芽的石榴樹。
“咱們這個家,就像這棵樹。看著枝繁葉茂,底下卻不知有多少蟲蟻想蛀空它,多少風雨想摧折它。咱們能做的,不是把蟲蟻風雨都殺光趕走——那不可能。咱們能做的,是讓這樹的根,扎得更深,讓樹幹,長得更壯,讓枝葉,抱得更緊。”
她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眼中是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堅定:“一根筷子,輕易就折了。但一把筷子綁在一起,就難了。從今往後,你們兄弟,要互相扶持,同心同德。對家人,要寬厚仁愛;對外敵,要同仇敵愾。記住了,劉家不惹事,但絕不怕事。咱們行的端,坐的正,靠手藝吃飯,憑良心做人。只要咱們自己立得住,抱得緊,再大的風浪,也只不過是讓咱們這棵樹,長得更結實些。”
承祖和承恩肅然,齊齊躬身:“兒子(恩兒)記住了。”
風波,似乎真的過去了。瑞福祥的生意重新步入正軌,甚至因這場無妄之災和漂亮的反擊,聲譽更隆。“品鑑會”如期舉辦,空前成功,那批南洋香料珠寶被搶購一空,利潤豐厚,不僅填補了虧空,還有盈餘。鄭茂迴歸後,潛心改良技藝,瑞福祥的“新孔雀錦”即將問世。周婉如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與慧兒關係愈發親近,儼然己是秀兒最得力的助手。
生活,彷彿重新回到了平靜的軌道。
然而,在那陰暗潮溼的牢獄深處,剛剛被判終身監禁的明軒,正靠牆坐著,望著小窗外一線慘淡的天光。獄卒送飯時,偷偷將一個小小、硬硬的東西,丟進他的草鋪。
是一枚蠟丸。
明軒面無表情地捏開,裡面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陌生:
“耐心。孫公子的仇,還沒完。”
明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將紙條緩緩塞進口中,咀嚼,吞嚥。喉結滾動,將那張承載著未知陰謀與深沉仇恨的紙,連同他最後一點或許殘存的人性,一同嚥下。
黑暗中,他緩緩抬起頭。眼底,有兩簇幽暗的、瘋狂的火光,重新燃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冰冷,更加執著。
。長方日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