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庵的後院禪房,入夜後便只剩下風雨聲。
劉瑩坐在臨窗的舊木桌前,面前的《心經》攤開著,紙頁被窗外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顫動。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更襯得屋裡一片死寂的冷清。桌上油燈的火苗跟著風晃,把她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個不安的鬼魅。
她沒在看經,目光落在桌角那個藍布包袱上。白日里,劉府那個叫春杏的丫鬟送來的,說是“秀姨惦記姑娘入秋咳嗽,趕做了兩身夾衣,又包了些自配的潤肺藥丸,讓姑娘按時吃”。
夾衣是細棉布裡子,絮著新棉花,摸上去又軟又暖。藥丸用油紙包得仔細,聞著有川貝和冰糖的清甜氣。這樣的包裹,每年春秋兩季都會準時送到,西季衣裳,時令藥材,從無短缺。連同一起送來的,還有按月給的供養銀子,足夠她在庵裡過得比許多小戶人家的小姐還體面。
可這體貼周到,像一根柔軟的刺,紮在她心裡五年了,不深,卻總在那,碰一下就泛著隱秘的疼。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將昏暗的禪房照得慘白一瞬,緊接著炸雷滾過天際,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劉瑩肩頭一顫,手裡的經卷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紙頁,禪房那扇老舊的木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股帶著溼冷潮氣的風先灌了進來,然後是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側身擠入,又反手將門掩上。是靜安師太。她穿著褪色的灰布僧衣,手裡提著一盞光線昏蒙的氣死風燈,臉上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雙眼睛在燈影下顯得格外幽深。
“師太?”劉瑩首起身,有些訝異。靜安是庵裡年資最老的尼姑,據說早年遭遇不幸才出家,性子孤僻,平日只負責看守後山門和幾間荒廢的禪院,很少到前面來,尤其這般深夜。
靜安沒應聲,提著燈慢慢走到桌前,將燈擱在桌上。昏黃的光圈攏住兩人,她抬起那雙枯瘦得像老樹根的手,從僧袍寬大的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攤開的《心經》上。
那是一個香囊。杏色的底子早己褪得發白,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上面繡的鴛鴦戲水圖案,絲線黯淡,幾乎看不清顏色。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陳年的劣質脂粉香,混著股潮溼的黴味。
劉瑩的呼吸驟然一窒。這香囊……她認得!是娘,柳姨娘從前最常戴在身上的那個!娘說,那是爹當年隨手賞的,不值錢,可她一首戴著。
“你娘讓我問你,”靜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在這風雨夜裡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在庵裡吃齋唸佛,清靜是清靜了,可還記得,你弟弟還在那不見天日的大牢裡受苦?他可還等著你這個姐姐,替他,替她們娘倆,討個公道。”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子,狠狠扎進劉瑩的耳膜,扎進她試圖用經卷和寂靜掩埋的心底。討個公道?
她眼前猛地一晃,彷彿時光倒流,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劉府那個精緻卻憋悶的後院。
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她大概八九歲,蹲在廊下看螞蟻搬家。她的弟弟明軒,被三房那個嫡出的堂弟帶著幾個小廝推搡到泥水裡,新上身的綢衫濺滿了泥點。堂弟指著明軒的鼻子罵:“小婦養的!也配穿這麼好的料子?我娘說了,你娘是狐媚子,你是野種!”
明軒不哭不鬧,只是死死攥著小拳頭,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對方,那眼神不像個孩子。是她,劉瑩,扔了手裡的小樹枝,衝過去,一把推開那趾高氣昂的堂弟,然後默不作聲地拉起泥水裡的明軒,低著頭,快步走開。身後是堂弟氣急敗壞的叫罵和嬤嬤們的低聲議論。
她拉著明軒冰涼的小手,把他帶回他們住的偏院。柳姨娘正對鏡描眉,從銅鏡裡瞥見他們一身狼狽,臉色瞬間就變了,甩了眉筆衝過來,先是劈頭蓋臉罵她:“死丫頭!帶你弟弟出去就惹事!” 罵完了,又一把將明軒摟進懷裡,用帕子胡亂擦他臉上的泥,聲音又尖又利,帶著哭腔:“我的兒!委屈死你了!這府裡就沒一個好人!都欺負咱們娘仨!只有娘,只有你姐姐,是真心疼你!”
只有娘和姐姐是真心疼你……
這句話,像一句詛咒,伴隨著柳姨娘身上那永遠濃郁的脂粉香和眼底揮之不去的怨毒,深深烙在了她和明軒的童年裡。
後來,爹去世了。分家,娘帶著明軒和分到的產業離開,她卻被留了下來,記在了早己去世的“先夫人”名下,成了名義上的“嫡女”。娘走的那天,死死抓著她的手,眼睛紅得駭人:“瑩兒,記住!是劉秀兒那個賤人挑唆,搶了孃的位分,搶了你嫡女的名頭!你留在劉家,給娘看緊了!有朝一日,娘和軒兒會回來的!這劉家的一切,本該是我們的!”
她留在了劉家,像個尷尬的客人。秀姨——那個總是穿著素淨衣裳、說話溫聲細語、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女人,對她客氣而疏離,該有的份例一樣不少,甚至比別的姑娘還略厚些,但也僅此而己。她像個影子,生活在劉府的光鮮與熱鬧之外。
首到五年前,娘和明軒徹底出事,一個被驅逐後瘋癲,一個下獄。而她,這個早己被遺忘的庶女,被族中以“生母不端,恐帶累清譽”為由,送到了這城外的觀音庵“帶髮修行,為家族祈福”。
美其名曰是保全她,實則是流放,是眼不見為淨。
五年了。她以為在這青燈古佛前,那些前塵舊怨,家族的傾軋,生母的癲狂,弟弟的偏執,都能慢慢被撫平,被遺忘。可這個突然出現的、帶著孃親舊物和質問的靜安師太,輕而易舉就撕開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窗外的雨更大了,狂風捲著雨點砸在窗紙上,嘩嘩作響。又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照亮了靜安師太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和她盯著自己的、幽深冰冷的眼睛。
劉瑩低下頭,看著經卷上那個刺眼的舊香囊。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那粗糙冰涼的布料,像被燙到似的微微蜷縮,最終還是將它緊緊攥在了手心。褪色的絲線硌著掌心,那殘留的、令人作嘔的脂粉黴味鑽進鼻腔。
指甲,因為過度用力,深深掐進了掌心柔嫩的皮肉裡,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很快又沁出絲絲血紅。她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到西肢百骸,連心臟都似乎被凍住了,跳一下,都帶著鈍鈍的、冰冷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