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我娘……她還好嗎?明軒……他怎麼樣了?”
靜安師太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顫抖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滿意。她往前湊了湊,氣死風燈昏黃的光將她臉上深刻的皺紋映得如同鬼魅的溝壑。
“你娘?”她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劉瑩的耳朵,“在女監那種地方,能好到哪裡去?人是半瘋了,可心裡那口氣沒散,日日夜夜念著的,就是你和你弟弟。至於你弟弟明軒……”
她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精光:“在死牢裡關著,秋後……怕是就要問斬了。”
“問斬”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劉瑩心口。她渾身劇震,眼前發黑,差點站立不穩。
“不……不會的……他還那麼小……”她喃喃道,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小?”靜安師太冷笑,“殺人栽贓,構陷嫡兄,哪一樁不是死罪?何況,他得罪的是如今劉家那一位,”她朝劉府的方向努了努嘴,“她會給你弟弟活路?”
劉瑩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秀兒那張總是平靜溫和的臉在眼前閃過,卻又迅速被柳姨娘癲狂的哭喊、明軒陰鬱的眼神取代。是秀姨……是她不肯放過明軒嗎?
“你娘讓我告訴你,”靜安師太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她混亂的腦海,“指望劉家發善心,指望那一位高抬貴手,是痴心妄想。要想救你弟弟,要想替你娘、替你們這些年受的委屈討個說法,只能靠你自己。”
“我自己?”劉瑩茫然失措,“我……我能做什麼?我在這庵裡,什麼也做不了……”
“你能做的,多了。”靜安師太盯著她,目光如鉤,“你娘說了,你畢竟是劉家名義上的小姐,有些事,你做,比外人方便。比如……”她故意停住,看著劉瑩驚恐放大的瞳孔,才緩緩吐出幾個字,“遞個訊息,傳個東西,或者……在某些人吃食裡,加點料。”
劉瑩如遭雷擊,猛地鬆開攥著香囊的手,像是那香囊突然變成了燒紅的烙鐵。“不!不行!”她失聲叫道,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響聲,“那是……那是害人!是犯罪!佛菩薩看著呢!我不能……”
“佛菩薩?”靜安師太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你在這兒唸了五年經,佛菩薩可曾讓你娘脫離苦海?可曾讓你弟弟免於牢獄?可曾讓你這‘劉家小姐’走出這庵堂半步?瑩丫頭,”她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殘忍,“別自欺欺人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救苦救難的菩薩,只有自己爭,自己搶,才能活!”
“你娘和你弟弟落到今天這地步,是誰害的?是劉秀兒!是她擋了你們母子的路,是她搶了本該屬於你孃的名分,是她把你弟弟逼上絕路!如今,你弟弟命在旦夕,你娘生不如死,你倒在這裡念著慈悲為懷?你的慈悲,就是對至親的殘忍!”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劉瑩癱坐在冰涼的椅子上,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靜安師太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上來回割鋸。孃的哭訴,弟弟的絕望,這些年獨自在庵中的孤寂冷清,對未來的茫然恐懼……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連同那被壓抑了五年的、對生母和胞弟的牽掛,被這番話語徹底點燃,化作熊熊烈焰,灼燒著她的理智。
可是……害人?在秀姨的飲食裡下藥?那個雖然疏離卻從未苛待她、每年按時送來衣食藥材的秀姨?
她眼前又閃過白日里那包還帶著陽光皂角清香的秋衣和藥丸。
兩個畫面在她腦中激烈交戰,撕扯得她頭痛欲裂。
靜安師太不再逼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提著那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兩人,將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變形。窗外的風雨聲似乎小了些,但那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卻瀰漫在狹小的禪房裡,令人窒息。
良久,劉瑩緩緩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看向靜安師太,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我娘……她還說了什麼?”
靜安師太眼中幽光一閃,知道這根弦,己經繃緊了。她慢慢從袖中又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放在香囊旁邊。
“這是你娘給你的。怎麼用,何時用,我會再告訴你。”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砂礫般的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記住,你弟弟的命,你孃的後半生,還有你自己的將來,都在你一念之間。是繼續在這庵裡當個活死人,還是為你至親搏一條生路,你……好好想想。”
說完,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劉瑩,提起氣死風燈,佝僂著身子,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禪房裡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桌上油燈如豆的光,在風雨聲中明明滅滅。
劉瑩呆呆地坐著,目光死死盯住桌上那兩樣東西——褪色的舊香囊,和那包神秘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油紙包。
窗外,又一聲悶雷滾過,彷彿砸在她的心頭。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油紙包,而是死死抓住了那個舊香囊,彷彿抓住最後一根與過往、與至親相連的稻草。指甲再次深深嵌進掌心,這一次,她感覺不到疼,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正從西面八方湧來,將她徹底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