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的書房裡，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秀兒倚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手裡捧著一本舊賬冊，卻許久沒有翻過一頁。一陣壓抑的咳嗽從她喉間溢位，細弱而急促，引得她單薄的肩頭微微聳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夫人！”春杏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急匆匆從外間進來，見狀連忙放下藥碗，熟練地輕拍她的後背，眉頭擰得死緊，“這咳疾又犯了，比昨日還兇。奴婢這就去請王大夫，不能再拖了，這深秋的寒氣最傷肺腑。”
秀兒緩過氣，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慣有的沉穩：“老毛病了，驚動什麼大夫。前些日子配的川貝枇杷膏，再給我兩勺，熱著喝下去，發身汗，就好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春杏手中那碗濃黑的藥汁，又道：“倒是瑩丫頭，前日送藥去的人回來說，她在庵裡也咳得厲害，聲音都啞了。你明日一早，再多包上二兩冰糖川貝，用油紙封好，再送一趟。告訴她，是老方子，讓她研碎了泡水喝，比光吃藥丸子潤喉。”
春杏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眼眶一熱，低低應了聲“是”，默默將那碗為秀兒備好的藥擱到一旁，轉身去取那二兩川貝。她知道，夫人這咳疾，分明是入秋後操勞過度，又染了風寒，哪是什麼“老毛病”。可夫人的脾氣，她比誰都清楚，若不是為了那“瑩丫頭”，只怕連這二兩川貝，她都要說“不必了，省著點用”。
與此同時，城外觀音庵，大雄寶殿。
白日里還喧鬧的佛殿，此刻己歸於沉寂，唯有長明燈在夜風中搖曳，將一尊尊佛像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牆壁上張牙舞爪。
劉瑩獨自跪在佛前，面前是那尊悲憫低眉的觀音像。她沒點香，只是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蒲團上，身側，那個褪色的舊香囊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蒲團邊緣，像是一個無法割捨的、沉重的信物。
殿外，夜色如墨，風雨聲被隔絕在厚重的木門之外，卻壓不住那股從門縫、窗欞間滲進來的、屬於深秋的陰冷溼氣。
一道佝僂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隱在殿外那棵老銀杏樹的陰影裡。是靜安師太。她沒進殿，只是透過門板上那一方小小的、糊著高麗紙的窗欞，陰惻惻地窺視著殿內那個單薄跪著的身影。
劉瑩的腦海裡，像是有兩股力量在激烈地廝殺，撕扯得她頭痛欲裂。
一邊，是秀兒。
是每年春秋兩季，準時送來的、料子越來越好、做工越來越精細的西季衣裳。是每月初一，雷打不動派人送來的月例銀子，數額比許多正經小姐的都多。是白日里春杏帶來的那包秋衣和藥丸，帶著陽光曬過的皂角清香和冰糖川貝的清甜。是這些年，哪怕她從不曾親近，也從不對她疾言厲色，甚至連她生母和弟弟闖下滔天大禍後，也只是嘆息著說“送去庵裡靜修，也是保全”。
那樣一個人，溫言軟語，行事周全，從未虧待過她一分一毫。
另一邊，是娘。
是記憶裡永遠帶著濃郁脂粉香、眼神怨毒卻抱著她和明軒痛哭流涕的娘。是柳姨娘被驅逐前，最後一次抓著她的手，指甲掐進她肉裡，嘶聲說“是劉秀兒那個賤人，讓我們娘倆落到這步田地！她搶了我的位分，搶了你嫡女的名頭！瑩兒，你別忘了，只有娘和弟弟是真的疼你！”
是靜安師太方才那番如毒蛇吐信般的話語：“你娘和弟弟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間……是繼續當個活死人，還是為你至親搏一條生路……”
該信誰？
秀兒那張總是平靜溫和、偶爾會流露出疲憊卻依舊溫和的臉，和柳姨娘那張因嫉妒和怨恨而扭曲、如今可能己徹底瘋癲的臉，在劉瑩眼前交替閃過。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彷彿被這深秋的夜氣凍透了骨髓。
“信女……願為弟弟祈福……”
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渺小。她對著觀音像，重重地叩下頭，額頭撞在蒲團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求菩薩保佑我弟弟……平平安安……”
她停頓了許久，久到殿外那道陰影似乎都失去了耐心，微微動了一下。
劉瑩緩緩首起身，目光落在蒲團邊的舊香囊上，又移向佛龕上那尊慈悲的塑像。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掙扎、痛苦，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
“但是……”
這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千斤的重量。
“但是……信女……絕不傷人命。”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清晰地迴盪在空寂的佛殿中，也清晰地，送到了殿外那道陰影的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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