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103章 血書夜遞(1)

作者:蘇文鯨·6天前

女監的夜,是凝固了的、帶著鐵鏽和腐爛氣息的墨。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牆壁高處,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偶爾漏進一絲外面世界冰冷的、帶腥氣的風。空氣渾濁粘稠,混雜著汗臭、尿臊、血腥,以及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絕望。牆壁上凝結著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暗褐色汙漬,角落裡堆著散發餿味的草鋪,幾隻肥碩的老鼠在陰影裡肆無忌憚地竄動,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柳姨娘就蜷縮在這樣的角落裡,靠著冰冷潮溼的牆壁。她身上那件曾經鮮豔的綢衣,早己被爛草和汙泥染得辨不出顏色,像一塊骯髒的抹布掛在乾枯的骨架上。頭髮蓬亂打結,一綹綹油膩地貼在臉頰和脖頸,臉上滿是汙垢,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那光不是活人的神采,而是燃燒到盡頭、即將爆裂的炭火,癲狂、怨毒,帶著要將一切拖入地獄的決絕。

她的軒兒,她唯一的指望,她忍辱偷生、裝瘋賣傻也要等著救自己的兒子。她把所有希望寄託在劉瑩身上。她的終極目標就是叫秀兒死。她把罪惡首先想轉嫁給自己的親生女兒劉瑩。

恨意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沖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她猛地撲到牢門邊,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欄,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嵌進鐵鏽裡,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嗬嗬的喘息,眼睛死死瞪著牢門外的黑暗,彷彿要穿透這厚重的牆壁和鐵欄,用目光將遠在劉府的秀兒生吞活剝。

但她出不去。她是瘋子,是被看管的重犯。她什麼也做不了。

不……她還有女兒!瑩兒!那個從小性子就軟、被她捏在手心裡的女兒!那個被她用“母女情分”、“姐弟骨肉”牢牢綁住的女兒!

一個瘋狂而惡毒的計劃,在她那被仇恨和絕望徹底吞噬的腦海裡,迅速成型。

她踉蹌著退回角落,背對著牢門,用身體擋住可能的窺視。顫抖著,用牙齒撕扯著身上囚衣早己破爛的內襯,用盡全身力氣,撕下不大不小的一塊。布帛撕裂的聲音在死寂的牢房裡格外刺耳。

她將那塊布攤在膝上,毫不猶豫地,將早己汙穢不堪的食指伸進嘴裡,狠狠一咬!劇痛傳來,但她恍若未覺,只是盯著指尖迅速湧出的、在昏暗中顯得暗黑粘稠的鮮血。

她將流血的手指按在灰白的布上,開始寫字。沒有筆,只有她的血,她的恨。字跡癲狂扭曲,每一筆都像是用盡生命在刻劃:

“瑩兒吾女:秀兒毒婦,己知曉為娘與你弟謀劃,為絕後患,己買通獄卒,欲毒殺你弟滅口!軒兒命在旦夕!為娘身在囹圄,無力迴天。唯有你,吾兒!只有你能救你親弟一命!

速戰速決!將此藥(附後)混入秀兒毒婦飲食之中,不拘茶水飯食,務要親眼見她服下!事成之後,你弟可活,為娘自有人接應,送你遠遁出洋,永離此地,富貴餘生!

切記!遲則生變,你弟必死無疑!你我母子三人,皆喪於毒婦之手!

母 柳氏 血書”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己是氣喘吁吁,指尖的傷口被反覆摩擦,血己流得不暢,字跡末尾變得斷續模糊,更添幾分淒厲恐怖。她盯著這封用血與恨寫就的“家書”,喉嚨裡發出一串短促而尖利的笑聲,混合著哽咽,在空蕩的牢房裡迴盪,如同夜梟的悲鳴。

她小心翼翼地將布塊摺好,又從貼身處(那裡還藏著她入獄時未被搜走的、最後一枚金戒指,她要用這戒指,去買通一個貪婪的獄卒老王。又摸出一個小小的、用厚油紙仔細包裹的硬塊。裡面,是她入獄前就藏著、以備萬一的最後手段——一包顏色灰白、細如粉塵的砒霜

將血書和砒霜包在一起,再用撕下的另一條布條捆紮好。她趴到牢門邊,用指甲有節奏地、輕輕刮擦著鐵欄。不多時,一個佝僂著背、面容猥瑣的老獄卒,提著一盞氣死風燈,悄無聲息地踱了過來,正是老王。

柳姨娘將布包從欄杆縫隙塞出去,壓低聲音,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老規矩,交給靜安。告訴她,成了,再加十兩黃金。不成……”她眼中兇光一閃,“你知道下場。”

老王掂了掂那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布包,臉上露出一絲貪婪又畏懼的複雜神色,迅速將布包揣進懷裡,點了點頭,身影重新沒入黑暗。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觀音庵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霧氣中。

靜安師太提著一個小小的、半舊的竹編提籃,像往常一樣,步履蹣跚地走向庵門。她是這庵裡少數被允許定期外出採買些針頭線腦、簡單藥材的。守門的啞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提籃裡露出的幾樣青菜和一小包粗鹽,擺了擺手。

靜安低著頭,慢吞吞地走出庵門。她沒有去往常的市集,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巷子深處,早己等在那裡的老王閃身出來,兩人沒有交談,只是迅速交換了眼神。老王將那個用布條捆紮的小包,飛快地塞進了靜安提籃底部,用青菜和鹽袋嚴嚴實實地蓋住。靜安點了點頭,提起籃子,轉身,依舊邁著那不疾不徐的步伐,向另一個方向走去——那裡有一家不起眼的、與女監有些“門路”的藥鋪,她常去那裡“為庵裡採購藥材”。

一番“採購”後,靜安提著看似沒什麼變化的籃子回到庵中。午後,她像往常一樣,提著一個裝了針線、碎布和一小包劣質點心的提籃,來到了劉瑩獨居的禪院。

“瑩姑娘,”靜安將提籃放在桌上,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這是你娘……託人輾轉送來的‘家書’。老尼不便多留,你好自為之。” 她特意在“家書”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說完,她不再看劉瑩瞬間蒼白的臉,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房門。禪房裡,只剩下劉瑩,和桌上那個普通的提籃。

劉瑩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膛。她死死盯著那個提籃,彷彿裡面盤踞著一條毒蛇。靜安師太最後那句話,和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讓她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下來。

她顫抖著手,慢慢揭開蓋在籃子上的粗布。下面是些尋常的針線碎布,還有一小包散發著劣質甜香的點心。她伸手,撥開那些東西,指尖觸到了籃子底部一個硬硬的、用布條捆紮的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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