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牢深處，有一排單獨隔開的囚室，專用來關押重犯或有些特殊背景的囚徒。這裡的牆壁更厚，鐵欄更粗，空氣也更加凝滯，混合著常年不散的黴味、血腥氣和絕望。每間囚室只有牆頂高處，開著一個巴掌大小、嵌著幾根粗鐵條的通風口，月光吝嗇地擠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冰冷的光柵。
最裡間那間囚室裡，明軒背靠著陰冷潮溼的牆壁，坐在地上。他穿著單薄的灰褐色囚衣，上面沾著不知是血漬還是汙垢的暗斑。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雙眼睛。
那眼睛，是這間死氣沉沉的囚室裡，唯一“活”著的東西，卻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活”——沒有溫度，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黏稠的死寂，彷彿所有的光、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情緒，都被吸進了這兩口漆黑的深井裡，連恨意都被淬鍊得冰冷而麻木。
他己經在這裡，獨自待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獄卒送飯時那粗魯的吆喝和鐵門開合的哐當聲，提醒著他還在這個可憎的人世間。
但他並非真的與世隔絕。
輕微的、幾乎被死寂吞噬的腳步聲，從過道盡頭傳來，停在了他的牢門外。沒有開鎖的嘩啦聲，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一盞光線微弱、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氣死風燈，將臉湊近了鐵欄縫隙。
是老王。那個收了柳姨娘金戒指、面目猥瑣的老獄卒。他負責這排囚室的夜班看守。
老王左右飛快地掃了一眼，確定長長的過道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其他囚室隱約傳來的鼾聲和夢囈。他將氣死風燈擱在地上，用身體擋住大部分光線，壓低了嗓子，聲音嘶啞難聽，像夜梟在砂紙上磨蹭：
“公子，東西……送到您姐姐手裡了。血書，還有那包‘藥’。”
囚室裡的明軒，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動，只是那死寂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黑暗。
老王等了一下，沒聽見回應，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咕噥聲，像是有些不安，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繼續道：“您姐姐那邊……靜安師太說，看神色，是嚇得不輕，也……動搖得厲害。但最後……”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似乎……沒敢碰那藥。還正好趕上劉家那邊又送了東西過去，擾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從明軒的喉嚨裡溢了出來。那笑聲短促，沒有溫度，只有滿滿的、浸透骨髓的嘲諷和了然。
“她？”明軒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久的沉默和惡劣的環境而沙啞乾澀，卻異常清晰平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洞悉人心的冷酷，“我那個好姐姐，自小就是麵糰性子，看著悶不吭聲，心裡那點所謂的‘善念’和‘怕事’，比誰都重。嚇唬一下，逼一逼，或許能讓她惶惶不可終日，但要她親手沾上人命……呵，她沒那個膽子，也沒那份狠心。”
他緩緩抬起頭，亂髮後的眼睛，準確地對上老王在昏暗中閃爍不定的目光。那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即使隔著鐵欄，也讓老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我本也沒真指望她能成事。”明軒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不過是用她，來試一試水，攪一攪那潭水，順便……看看我那位‘秀姨’，到底有多警醒，對我那姐姐，又存了幾分‘憐憫’。”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命令口吻：“按第二計行事。讓‘水鬼’準備。”
“水鬼”二字從他嘴裡吐出，帶著一股陰溼的、令人不安的寒意。
老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懼意，但很快被貪婪和某種更深的畏懼（對“孫公子”的畏懼）壓了下去。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道：“是……‘水鬼’那邊，一首在等信兒。他本就是戴罪之身，偽裝成鬥毆失手打死人關進來的，案卷都做齊全了，再過幾日，就能以‘查無實據、苦主撤訴’為由，混在幾個輕犯裡一起放出去。出去了，就好動手。”
明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對這個安排似乎很滿意。“水鬼”是孫家早年暗中蓄養的死士，手上不止一條人命，心狠手辣，且擅長偽裝和水陸功夫。當年孫家倒臺，此人便銷聲匿跡，實則是換了身份，頂了樁不輕不重的命案進了大牢，一來避風頭，二來，就是等著像今天這樣的“啟用”。
“告訴他，”明軒的聲音依舊冰冷，“目標，劉秀兒。地點，選在她出城上香，或者去檢視田莊的路上，要人煙稀少，進退皆宜之處。不要一擊斃命，要讓她受盡折磨，最好……是當著她的面，先把她身邊那些忠心的狗，一個一個殺掉，讓她嚐嚐什麼是絕望。然後，再送她上路。”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種近乎變態的殘忍。彷彿只是在佈置一場無關痛癢的狩獵，而不是謀劃一場血腥的謀殺。
老王聽著，後背不由升起一股寒意，連忙點頭：“是，是，小人一定把話帶到。”
“還有，”明軒的目光移開，重新投向牆頂那方小窗外漏進來的一線慘淡月光，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的急切，“時機要快。我……等不了太久了。”
老王想起什麼，忙道：“公子放心，苟知縣……啊不，是前苟知縣，他被押走前，偷偷讓人遞了話進來，說……‘孫公子’問候您，讓您務必……耐心些。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孫公子……”明軒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那個神秘的、一首藏在孫家背後、連他都沒見過真面目的“孫公子”，是他如今還能苟延殘喘、甚至能調動“水鬼”這種資源的唯一倚仗。何“耐心”？
他猛地轉回頭，死死盯住老王，那雙死寂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幾乎要焚燬一切的光芒，那裡面翻湧的恨意如此濃烈，幾乎化為實質：“耐心？我等不了了！”
他幾乎是低吼出聲，聲音在狹小的囚室裡撞出迴響，帶著一種瀕臨瘋狂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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