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105章 兩難抉擇(1)

作者:蘇文鯨·4天前

禪房裡,那包灰白色的砒霜,和秀兒新送來的、用油紙包得整齊、散發著冰糖與川貝清甜氣味的潤喉膏,並排放在桌上。

劉瑩就坐在桌前,眼睛死死盯著這兩樣東西,彷彿它們是什麼擇人而噬的怪獸。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得破了皮,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砒霜。潤喉膏。

死亡。生機。

毒藥。良藥。

生母的血書與詛咒。秀姨年復一年的、沉默的照拂。

弟弟秋後問斬的絕命倒計時。自己被困庵堂、了無生趣的餘生。

無數畫面、聲音、念頭在她腦海裡瘋狂衝撞、廝殺,攪得她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她覺得自己的靈魂被撕成了兩半,一半被生母用“血緣”和“仇恨”的鎖鏈拖向地獄,一半被秀姨那無聲的、卻實實在在的“善意”拉住,懸在冰冷的深淵邊緣。

“吱呀——”

禪房的門再次被無聲推開。靜安師太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沒進來,只是站在門檻外,陰影籠罩著她佈滿皺紋的臉,讓她的表情晦暗不明。但那雙眼睛,卻像兩點冰冷的幽火,穿透昏暗,首首釘在劉瑩身上。“瑩姑娘,”靜安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一樣刮擦著人的耳膜,“這藥,還有這潤喉膏,都放了一整天了。你弟弟在牢裡,可是度日如年,秋後……眼看就沒多少日子了。”

她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劉瑩驟然收縮的瞳孔和更加劇烈的顫抖,才繼續用那種平板無波、卻字字誅心的語調說:

“你娘用血寫書,把最後一線生機託付給你,是信你這個女兒,能救你弟弟一命。你在這裡猶豫一天,你弟弟就離鬼門關近一步。再不動手……等秋後刑場上一聲炮響,人頭落地,你就是哭幹了眼淚,悔青了腸子,也晚了!那時,你還有何面目,去見你九泉之下的娘,和那枉死的弟弟?”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劉瑩瀕臨崩潰的神經上。她彷彿看到了陰森的法場,看到了劊子手雪亮的鬼頭刀,看到了明軒那雙死寂的眼睛在最後一刻,是否也會看向她這個無能的姐姐……

“不……不要說了……”她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靜安師太非但沒停,反而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急切:“瑩姑娘,老尼知道你心善,下不去手。可你得想想,那劉秀兒是什麼人?面慈心苦!當年若不是她,你和你弟弟,又怎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她如今對你施些小恩小惠,不過是做做樣子,堵眾人的嘴!等她徹底坐穩了劉家,你以為她還會記得你這庵裡的庶女?到時候,你弟弟死了,你娘瘋了,你在這庵裡,只怕連這每月幾兩銀子的供養都沒了!孤苦伶仃,老死於此,這就是你要的?”

這番話,像毒液一樣注入劉瑩混亂的腦海,與柳姨娘多年來灌輸的怨恨迅速混合、發酵。

是啊……秀姨對她,從來只是客氣疏離的照拂,何曾有過半分母女親情?那些衣裳藥材,或許真的只是“規矩”,只是“面子”。而娘和弟弟,才是與她血脈相連、同病相憐的至親……

可是……

就在她被這滔天的恨意和恐懼淹沒,幾乎要伸手抓向那包砒霜的瞬間——

眼前猛地一晃,時光倒流。

她想到了五歲那年冬天。也是這麼冷,她不知怎麼感染了風寒,夜裡突發高燒,渾身滾燙,抽搐不止。伺候她的嬤嬤嚇壞了,要去稟報當時管家的柳姨娘,可柳姨娘正因爹去了新納的姨娘屋裡而大發雷霆,摔了滿屋東西,根本無心理會。

是秀姨,當時還是“秀兒姑娘”的她,聞訊匆匆趕來。她記得那雙溫暖柔軟的手,一遍遍用冷水浸溼的帕子敷在她的額頭,記得那焦急卻依然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瑩丫頭不怕,秀姨在這兒,出出汗就好了……” 她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喂藥擦身,寸步不離。首到她退燒醒來,看到的,是秀姨佈滿血絲卻盛滿欣慰笑意的眼睛,和眼角那抹掩不住的疲憊。

那溫暖,那關切,即使隔著漫長的歲月,即使後來被生母的怨恨和自身的處境層層掩蓋,也從未真正消失過。

緊接著,另一個畫面蠻橫地撞了進來。

是柳姨娘,對著銅鏡,將一支金簪狠狠摜在地上,面容扭曲,眼神怨毒如鬼,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耳膜:“劉秀兒!狐媚子!都是你!搶了老爺的寵愛!搶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我咒你不得好死!咒你斷子絕孫!”

那聲音裡的恨,如此純粹,如此熾烈,幾乎要將聽者也一同焚燒。

兩幅畫面,兩種溫度,在她腦中激烈對撞。

一邊是守候病榻的溫暖,一邊是刻骨咒罵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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