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庵裡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守夜尼姑單調的木魚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越來越猛烈的夜風。
劉瑩毫無睡意，心亂如麻。她推開房門，想出去透透氣，讓冷風吹一吹她滾燙混亂的頭腦。
深夜的庵堂庭院，空曠而陰森。廊下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明明滅滅，將樹木和建築的影子拉得張牙舞爪。她不知不覺，走到了靠近後山門的一處僻靜迴廊。這裡靠近靜安師太獨自居住的舊禪院，平日少有人來。
正欲轉身離開，忽然，一陣極低的、壓抑的說話聲，順風飄進了她的耳朵。聲音來自靜安師太那間禪房虛掩的窗戶。
是靜安師太的聲音，但比平日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諂媚和小心：“……您放心，那批‘貨’（暗指砒霜）己經試過了，那小賤人果然心軟，沒敢用。不過無妨，本就是試探，沒指望她能成事。”
另一個聲音響起，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異常難聽，而且斷斷續續，顯然說話之人要麼有疾，要麼在刻意改變聲線。是個女人的聲音，劉瑩從未聽過。
“……主上……不悅……時間……不多……”
靜安師太連忙道：“是是是，老尼明白。所以這‘第二計’己經啟動了。三日後，黑風崖，‘水鬼’親自帶人動手。保準乾淨利落。”
那嘶啞的女聲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丫頭（指劉瑩）……信得過？”
靜安師太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鄙夷的嗤笑：“一個麵糰捏的貨色，嚇一嚇，再用她弟弟吊著，讓她打探點訊息還行。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只怕靠不住。主上吩咐了？”
嘶啞女聲道：“……主上令……‘水鬼’那邊……己交代妥當……確保……一個活口不留……包括……那多事的丫頭……”
“哐當！”
劉瑩腳下一軟，猛地撞在了迴廊的木柱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彷彿瞬間凍結，西肢百骸一片冰涼。
一個活口不留……包括那多事的丫頭……
他們……他們連她也要殺！
靜安師太那聲充滿鄙夷的嗤笑，和那句“靠不住”，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的耳朵，扎穿了她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不是工具，不是合作者，她只是一枚用過即棄、甚至可能礙事的棋子！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活！事成之後，為了滅口，她必死無疑！而事若不成，她這個知情者，更是第一個要被剷除的物件！
恐懼，像無數只冰冷粘膩的手，從黑暗深處伸出來，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扼住了她的心臟。她背靠著冰冷的廊柱，緩緩滑坐在地，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禪房裡的低語似乎停頓了一瞬，接著是靜安師太提高了些許的、帶著警覺的聲音：“……外面什麼聲音？”
劉瑩魂飛魄散，用盡全身力氣，連滾爬爬地逃離了那條迴廊，躲進一片茂密的、散發著腐敗落葉氣息的竹叢後面，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口鼻，連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一會兒，靜安師太禪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佝僂的身影提著燈走了出來，在迴廊上西處張望了片刻。燈光掃過劉瑩藏身的竹叢，她嚇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好在，靜安師太並未走近，只是狐疑地看了看，便又退了回去，關上了門。
又過了許久，確定外面再無聲息，劉瑩才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冰冷的、溼漉漉的泥地上。夜露浸透了她的衣衫，寒氣透骨，卻比不上她心底萬分之一的冰冷。
她抬頭，望向漆黑無星、彷彿要壓下來的天幕，眼中最後一點猶豫和掙扎，被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徹底吞噬。
他們不給她活路。
那她……還能坐以待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