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107章 匿名警訊(1)

作者:蘇文鯨·14天前

那一夜,觀音庵後山那片溼冷的竹叢,成了劉瑩的煉獄。

她蜷縮在腐敗的落葉和冰冷的泥土上,一動不動,彷彿一具尚有呼吸的屍體。靜安師太與那陌生啞婆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一遍遍在她腦海中重放,燙下深深的、帶著焦糊味的印記。

“……那丫頭……信得過?”

“……一個麵糰捏的貨色……靠不住。”

“……確保……一個活口不留……包括……那多事的丫頭……”

“活口不留”西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她耳邊反覆迴響。她甚至能想象出“水鬼”那張猙獰的臉,在完成任務後,冷漠地轉向她,手起刀落……或者,根本不用等到事成,只要她稍有異動,靜安師太那枯瘦的手,就會先一步扼斷她的喉嚨。

恐懼,像無數冰冷的毒蛇,鑽進她的西肢百骸,啃噬她的骨髓,吞噬她最後一絲暖意。她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連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可偏偏,她的頭腦,在這極致的恐懼和冰冷中,卻呈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她完了。

無論刺殺秀姨成功與否,她都死定了。

靜安師太,明軒,還有他們背後那個神秘的“孫公子”,從未把她當作親人,當作盟友,甚至當作一個“人”。她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了,知道了太多,就該被清理掉。

求生的本能,像黑暗中驟然迸出的火星,微弱,卻頑強地掙扎著,不肯熄滅。

她不能死。她不想像娘一樣瘋癲絕望地死在女監,也不想像弟弟一樣在仇恨和黑暗中走向毀滅,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成為這場骯髒陰謀裡,第一個被滅口的冤魂。

可她能怎麼辦?逃?這荒山野庵,她能逃到哪裡去?靜安師太和那啞婆,還有他們背後的勢力,能讓她逃掉嗎?告發?向誰告發?官府?苟知縣才倒臺,新知府剛到任,她會信她一個“瘋婦庶女”的話,去對抗可能盤根錯節的“孫公子”勢力?只怕她話沒說完,自己就先“暴病而亡”了。

無數念頭在絕望中橫衝首撞,撞得她頭痛欲裂。

天邊,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灰濛濛的,了無生機。庵裡響起了第一聲晨鐘,悠長,沉悶,敲碎了死寂的夜,也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晨鐘……新的一天……離那“三日後”,又近了一天。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不,她不能坐以待斃!就算要死,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秀姨因為她可能提供的“確認”而踏上死路!那樣,她就算下了地獄,也無顏去見……去見任何人。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她掙扎著,扶著溼滑的竹竿,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雙腿早己麻木,凍得幾乎沒有知覺。她咬緊牙關,拖著僵硬的身體,像一縷遊魂,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的禪房。

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她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她走到桌前,看著那包秀兒送來的潤喉膏,眼中情緒複雜難辨。

然後,她猛地轉身,走到床邊,蹲下身,從床底拖出自己那個小小的、簡陋的藤箱。裡面是她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她翻出一條半舊的、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內裙——這是她自己帶來的,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

她將內裙鋪在冰冷的地上,盯著那粗糙的布料,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而瘋狂。她伸出右手食指,沒有絲毫猶豫,送入口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咬!

劇痛傳來,指尖瞬間湧出殷紅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觸目驚心。

她將流血的手指按在裙襬一角,開始寫字。沒有筆,只有她的血,她的恐懼,和那一點點殘存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良知。

“三日後黑風崖有伏,勿往。信我一次。”

字跡因為疼痛、寒冷和極度的緊張而歪歪扭扭,筆畫斷續,顯得稚嫩而潦草。血很快滲入粗糙的布料,顏色迅速變得暗紅發黑,像乾涸的傷口。

沒有落款。她不能留。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最後的掙扎。

寫完,她將布條從裙子上撕下,緊緊攥在手裡,那冰冷的、沾血的布料,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掌心刺痛。她快速換上箱子裡另一套最不起眼的、灰撲撲的粗布衣裳,用一塊同樣顏色的舊頭巾包住頭髮和半張臉,對著模糊的銅鏡看了看——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面容憔悴的村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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