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鯡魚號”如同移動的海上堡壘,護衛著小小的“福順號”,在晨曦微光中,駛入了安汶灣。
與馬六甲的喧囂雜亂不同,安汶港更顯出一種被精心規劃後的秩序,以及秩序之下隱隱透出的、屬於殖民地的緊繃感。港口核心區,飄揚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VOC旗幟,紅白藍三色旗幟在熱帶的晨風中獵獵作響。堅固的石砌碼頭,巨大的倉庫,荷槍實彈巡邏計程車兵,以及膚色黝黑、在監工皮鞭下沉默搬運著香料的土著奴隸,構成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圖景。
“福順號”在指定的華人商船泊位靠岸。陳船長和範?德?維爾德短暫交談後,對承祖說:“劉少爺,‘鯡魚號’會在這裡停靠兩日補給。範先生讓你安頓好後,去商館找一個叫‘老哈山’的通譯,他會安排你在此地的食宿,並協助你聯絡鄭叔公介紹的那位頭人。我得帶船去檢修,補充淡水食物,兩日後,無論你事成與否,我們必須返航,這裡不宜久留。”他壓低了聲音,“荷蘭人規矩大,海盜……在岸上也有眼線。”
承祖點頭,鄭重謝過陳船長和一眾水手,帶著簡單的行李和最重要的貨物樣品,踏上了安汶的土地。
碼頭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丁香味,幾乎有些嗆人。隨處可見堆積如山的裝著丁香的麻袋,等待被裝上遠洋的貨船。穿著各異的人們穿梭往來:趾高氣揚的荷蘭官員和士兵,精明算計的各國商人,麻木的土著勞工,還有一些眼神閃爍、行蹤鬼祟的中間人和掮客。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圍繞著“丁香”這個黃金般的詞彙運轉。
按照範?德?維爾德給的地址,承祖在碼頭區一條狹窄、擁擠、氣味混雜的街道盡頭,找到了“老哈山”——一個看起來有五六十歲,皮膚黝黑,皺紋深如刀刻,有一雙渾濁卻時不時閃過精光的眼睛的混血老人。他會說流利的馬來語、葡萄牙語和帶著濃重口音的閩南話、粵語,似乎對碼頭的一切都瞭如指掌。
“劉少爺?範先生交代過了。”老哈山打量著承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看到他腰間那柄樣式普通的匕首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被檳榔染得黑紅的牙齒,“跟我來吧,地方雖然簡陋,但乾淨,也清淨。”
他領著承祖穿過迷宮般的小巷,來到一處由木樁支撐、架在水面上的高腳屋。屋子不大,推開窗就能看到海灣一角,海風吹散了部分悶熱和異味,確實比碼頭附近的旅館要清靜許多。
“這裡安全?”承祖問,經歷了海上的驚魂,他本能地保持著警惕。
“在安汶,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老哈山嘿嘿一笑,眼神有些莫測,“不過我這裡,荷蘭人的稅吏、海盜的眼線、還有那些想撈偏門的混混,都知道是我老哈山的地盤,一般不會來找麻煩。當然,價錢也公道,一天五十個銅子,包一頓晚飯。”
承祖付了錢,安頓下來。他沒有立刻出去活動,而是仔細檢查了房間,又將最重要的貨物樣本和銀錢藏在床下一個隱蔽的夾層裡,這才稍稍放鬆。
下午,在老哈山的陪同下,承祖帶著鄭叔公的介紹信和禮物(幾匹上好的湖絲和一套景德鎮茶具),前往拜訪那位名叫“阿貢”的土著頭人。阿貢的“府邸”在離港口稍遠的山坡上,是一棟相對寬敞的木質大屋,周圍環繞著丁香種植園。
阿貢西十多歲,身材不高,但很結實,穿著色彩鮮豔的“紗籠”,頭上纏著頭巾。他精通一些葡萄牙語,更多時候是老哈山在中間翻譯。看了鄭叔公的信和禮物,阿貢的態度還算熱情。他仔細查看了承祖帶來的絲綢和瓷器樣品,尤其是那匹光澤柔潤的杭綢,頗感興趣。
“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阿貢用生硬的葡萄牙語說,拍著胸脯,“你要丁香?有!上好的丁香,剛從我的園子裡曬好。不過,價錢嘛……”他搓了搓手指,露出商人式的笑容。
經過一番不算太艱難的討價還價(主要是老哈山在中間周旋),承祖用帶來的部分絲綢和瓷器,換取了阿貢提供的一批品質相當不錯的丁香,數量不多,但足夠他帶回馬六甲向範?德?維爾德交差,也足夠作為樣品,開拓新的銷路。雙方約定,如果這次交易順利,將來可以建立長期的聯絡。
生意談成,阿貢很高興,擺出棕櫚酒和烤魚招待。席間,承祖狀似無意地提起,聽說今年雨水不太好,丁香收成怎麼樣?市面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貨色在流通?
阿貢幾杯酒下肚,話多了起來:“收成?比往年是差一點,但我的園子好,影響不大!特別的貨色?”他打了個酒嗝,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倒是聽說,北邊那幾個島,有人弄到了一些‘黑貨’,成色比我們這些正經園子出來的還好,價錢還便宜些。不過,來路嘛……嘿嘿,不清不楚,我可不敢沾。”
“黑貨?”承祖心中一動。
“就是沒經過公司(荷蘭東印度公司)抽成,偷偷運出來的。”老哈山低聲翻譯,並補充道,“那些貨,多半是‘海狐狸’他們弄來的,搶的,或者從那些不想給公司交重稅的土王那裡低價收的,再偷偷賣出去。利潤大,風險也大,被公司抓到,要殺頭的!”
“海狐狸……”承祖想起了海上那幾艘幽靈般的海盜船。
“最近好像挺活躍,”阿貢又灌了一口酒,含糊道,“聽說他們的船,不光在海上劫,有時也偷偷靠岸,在偏僻的小海灣跟人交易。賣貨,也買貨,什麼都敢碰。前陣子,好像還弄到了一批從北邊(指中國或日本)來的好東西,瓷器?還是絲綢?記不清了。有個漢人,好像跟他們走得挺近……”
漢人?承祖心頭一緊,裝作好奇地問:“哦?漢人?是常在這邊跑船的商人嗎?”
阿貢搖搖頭,醉眼惺忪:“不太像……看著挺斯文,不像常曬太陽跑船的。不過出手很大方,上次來,好像還帶了幾個生面孔,不像是做買賣的,倒像是……嗯,不好說。”
老哈山看了承祖一眼,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問。承祖會意,轉而聊起了別的。
離開阿貢的住處,回程路上,老哈山低聲對承祖說:“劉少爺,阿貢頭人喝多了,話多。不過,他說的那個漢人,我好像也聽說過一點風聲。有人說在城西的‘巴剎’(市場)見過,穿得挺體面,帶著隨從,專門去看那些來路不明、但成色好的‘黑貨’,還打聽過有沒有從大明來的、特殊的藥材或者……書信之類的東西。”
特殊的藥材?書信?承祖的呼吸微微一窒。這描述,隱隱指向孫繼業,以及他可能在南洋的圖謀——不僅僅是走私貨物,或許還有更隱秘的勾當,比如,傳遞訊息,或者……處理某些“特殊物品”?
“老哈山,你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嗎?或者,他通常在哪裡活動?”承祖問。
老哈山搖搖頭,神色嚴肅起來:“劉少爺,我勸你,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水,太深,太渾,趟進去,容易淹死。你只是來做生意,換了貨,就早點回馬六甲去。範先生讓我照應你,我可不想你在這裡出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