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祖知道他好意，但心中那根弦卻繃緊了。孫繼業的影子，似乎無處不在。他不僅僅是潛在的危險，更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獵人，而自己，是否己經不經意間，踏入了他的陷阱範圍？
第二天，承祖決定去城西的“巴剎”看看。他想親自確認一下，阿貢和老哈山口中所說的那個“漢人”，是否真的是孫繼業，他又在做什麼。
安汶的“巴剎”比馬六甲的市場規模小，但更顯混亂嘈雜。各種攤販擠在狹窄的街道兩旁，叫賣著香料、熱帶水果、鹹魚、粗糙的布匹、以及一些真假難辨的“古董”。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香料味、腐爛食物和牲畜糞便的混合氣味。
承祖換上了一身更普通的當地華人短打，戴了頂斗笠，壓低帽簷，在老哈山的暗中陪同下，在市場中慢慢穿行。他看似在隨意瀏覽貨物，實則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看起來像漢人、且衣著體面的面孔。
然而，轉了大半日，一無所獲。就在他有些失望，準備返回時，老哈山忽然輕輕拉了他一下，示意他看向市場邊緣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攤主是個乾瘦的馬來老人，攤上擺著些零碎的貝殼、珊瑚、和一些看起來古舊的銅錢、小件金屬器皿。攤位前，正站著兩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質地不錯的青色綢衫，在溼熱的市場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背對著承祖，身形頎長，側臉輪廓……承祖的心猛地一跳！雖然只看過畫像，雖然只是側影，但那種氣質，那種身形，與母親描述的孫繼業，有七八分相似！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屏住呼吸，藉著前面一個賣陶罐攤位的遮擋，悄悄靠近了一些。那男人正拿起攤位上的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對著光仔細看著，似乎在辨別什麼。他身旁，站著一個身材粗壯、面容精悍的隨從，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承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看得更清楚些，確認那人的長相。就在這時，那隨從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他這邊。承祖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挑揀旁邊攤位上的椰殼工藝品。
等他再抬頭時，那男人己經放下了銅錢，似乎對攤位上的東西失去了興趣，帶著隨從，轉身朝市場外走去，步履從容，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是他嗎？”老哈山湊過來，低聲問。
“很像……但不能完全確定。”承祖壓抑著心中的激動和不安。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孫繼業！他在安汶！而且，果然在暗中活動！
“他好像對那枚銅錢有點興趣，但沒買。”老哈山嘀咕道。
承祖走到那個小攤前，假裝隨意地翻看。攤主是馬來老人，言語不通。承祖指了指剛才孫繼業拿過的那枚銅錢，用簡單的馬來語問價。老人伸出兩根手指，說了個數。很便宜。
承祖買下了那枚銅錢。銅錢入手沉甸甸，滿是綠鏽，正面依稀可見“XX通寶”的字樣，但年號己模糊不清。他仔細看了看，除了舊，似乎並無特殊之處。難道孫繼業只是在收集古錢？
不對。承祖將銅錢翻過來，對著光，仔細觀察背面。在厚厚的鏽跡之下，靠近方孔邊緣的某個位置，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不自然的劃痕，像是一個小小的刻痕，又被刻意磨平、用銅鏽掩蓋了。
這銅錢有古怪！難道……是某種傳遞資訊的隱秘方式？接頭信物？
一個大膽的念頭闖入承祖腦海。他猛地看向老哈山：“老哈山，這市場附近，有沒有可以安靜說話、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比如，廢棄的屋子，或者人少的小樹林？”
老哈山被他眼中突然迸發的光芒嚇了一跳，想了想，指了個方向：“市場後面，靠近海邊，有一片廢棄的舊倉庫，平時沒什麼人去。你想幹嘛？”
“我想試試，能不能‘釣’出他來。”承祖盯著手中的銅錢，聲音低沉而堅定。如果這銅錢真的是某種接頭信物，孫繼業特意來看卻沒買，或許是沒看到預期的暗號，或者時機不對。那麼，如果這東西“再次出現”，並出現在一個“合適”的地方……
“你瘋了？”老哈山低呼，“那太危險了！萬一……”
“不會有萬一。”承祖打斷他，眼神冷靜得可怕，“我們不首接露面。你幫我找個機靈、臉生的小孩子，或者乞丐，讓他帶著這枚銅錢，去一個地方等著。然後，我們躲在遠處看，看誰會來，來幹什麼。”
他想賭一把。賭孫繼業對這銅錢的重視。賭這銅錢背後，隱藏著孫繼業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抓住他的把柄，或者至少摸清他的意圖，才能在這場暗處的較量中，搶佔一絲先機，甚至……為遠在湖州的母親和大哥，消除這個潛在的威脅。
他知道這很冒險，甚至可能打草驚蛇。但敵暗我明，如果總是被動躲避，只會永遠處於危險之中。孫繼業的觸手己經伸到了南洋，甚至可能與海盜勾結。不弄清楚他想幹什麼，自己，還有劉家，將永無寧日。
“老哈山，幫我。”承祖看著這個混血老人，語氣誠懇而堅決，“我需要知道他在做什麼。這對我，對我的家人，很重要。”
老哈山看著承祖年輕卻充滿決絕的臉，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枚不起眼的銅錢，最終，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行吧，你這小子，膽子比海龜還大。我認識一個機靈的小混血兒，父母都沒了，在碼頭和市場上混飯吃，嘴嚴，跑得快。不過，價錢可不便宜……”
“錢不是問題。”承祖立刻道。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主動踏入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或者，是在為自己和敵人，共同佈下一個新的、更危險的局。
死亡的氣息，或許不在海上，而就在這看似平靜的港口，在這枚鏽跡斑斑的銅錢背後，悄然瀰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