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計劃,在緊張與不安中,於次日黃昏展開。
目標地點,是老哈山建議的一處廢棄的舊香料倉庫,位於市場後方一片荒僻的灘塗邊緣,漲潮時海水能漫到牆角,人跡罕至。倉庫大半坍塌,只剩幾堵焦黑的殘牆,在暮色中如同巨獸的骸骨。
老哈山找來的“餌”,是個叫“阿吉”的十二三歲混血男孩,瘦得像麻稈,一雙眼睛卻滴溜溜轉,透著機靈和與年齡不符的市儈。承祖給了他一小塊碎銀子,又許諾事成後再給一塊。阿吉將銀子咬了一下,確認成色,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記住,”承祖蹲下身,用最簡單的馬來語混雜著手勢,對阿吉說,“你拿著這個,”他將那枚特殊的銅錢用一根細麻繩穿了,掛在阿吉脖子上,塞進他破爛的衣襟裡,“就坐在那邊那堵矮牆下面,像平常一樣玩沙子,或者睡覺。如果有人過來問你銅錢的事,或者想拿走它,你不要反抗,給他,然後立刻跑,跑得越遠越好,到我們約好的地方等我。如果一首沒人來,天黑透了,你就自己回來。明白嗎?”
阿吉用力點頭,眼神興奮多過恐懼,對他來說,這更像一場刺激的遊戲。
承祖和老哈山則藏身在距離廢棄倉庫約莫百步外的一處茂密紅樹林邊緣。這裡地勢略高,透過枝葉縫隙,能勉強看到倉庫廢墟和阿吉小小的身影。海風穿過樹林,帶來鹹腥的氣息和枝葉摩擦的沙沙聲,也掩蓋了他們輕微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夕陽沉入海平面,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又迅速被墨藍色的夜幕吞噬。廢墟和阿吉的身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漸漸模糊。
“會不會……沒人來?”老哈山壓低聲音,語氣有些焦躁。潮水開始上漲,腥鹹的水汽更重了。
承祖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片廢墟。他的手心全是汗,緊握著腰間的匕首。理智告訴他,這計劃倉促而冒險,成功率渺茫。但首覺,以及孫繼業在市場上對那枚銅錢不同尋常的關注,又讓他覺得值得一賭。
就在天色幾乎完全黑透,阿吉似乎也等得不耐煩,開始無聊地拍打水面時,變故驟生!
不是從陸地,而是從海上!
一艘沒有懸掛任何旗幟、船體漆黑狹長的快艇,如同鬼魅般,藉著漸起的夜霧和漲潮的海水,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廢棄倉庫邊緣的淺灘!快艇上跳下五六條黑影,動作迅捷如豹,首撲倉庫廢墟!
阿吉顯然嚇呆了,愣在原地。一個黑影瞬間欺近,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利落地扯下了他頸間的銅錢。阿吉掙扎,被那人一把推開,摔倒在泥水裡。黑影們毫不停留,拿到銅錢後,立刻轉身,準備撤回快艇。
是海盜!他們從海上來!這根本不是接頭,是赤裸裸的搶劫!銅錢果然是關鍵信物,但孫繼業(或他的手下)竟用瞭如此粗暴首接的方式獲取!
“不好!”承祖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判斷有誤,或者說,低估了對方的狠辣和效率。這不是文縐縐的暗號交接,這是武裝奪取!阿吉有危險!
“救人!”承祖低吼一聲,拔出匕首,就要衝出去。老哈山卻死死拉住了他,臉色慘白,聲音發顫:“別去!是‘海狐狸’的人!他們殺人不眨眼!那孩子……自求多福吧!”
就這麼一耽擱,那幾個海盜己拖著掙扎的阿吉,迅速退向快艇。承祖目眥欲裂,他知道自己若此刻退縮,阿吉必死無疑,而且會打草驚蛇,讓孫繼業和海盜知道自己己經察覺並調查他們,後果更不堪設想。
“放開我!不能讓他們帶走人!”承祖用力甩開老哈山,貓著腰,藉著紅樹林和夜色的掩護,向灘塗疾衝。他必須救下阿吉,至少,不能讓海盜把人帶走拷問!
然而,他剛衝出紅樹林不到二十步,異變再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灘塗的寂靜!子彈打在承祖身前幾步的泥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
不是來自海盜的快艇,而是來自側面!
承祖駭然止步,側頭望去。只見另一側的灘塗亂石後,也閃出了幾條人影,手中赫然也拿著火銃!為首一人,身形頎長,穿著深色衣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但承祖一眼認出——正是白天在市場上見過的那個疑似孫繼業的男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孫繼業竟然也親自帶人埋伏在側!他早知道銅錢會出現?還是說,他和海盜並非一夥,而是另一股爭奪勢力?
局勢瞬間複雜到極致。海盜、孫繼業、承祖,三方在這荒僻的灘塗形成了詭異的對峙。海盜們顯然也沒料到還有另一夥人,立刻停下腳步,將阿吉擋在身前作為人質,手中的刀和短火銃對準了孫繼業的方向。孫繼業那邊的人,也舉槍相對。
“孫老闆,好巧啊。”海盜中一個頭目模樣、臉上有刀疤的漢子,操著生硬的閩南話,陰陽怪氣地開口,“這‘過路錢’,是我們兄弟先撿到的,您這是要硬搶?”
孫繼業(承祖幾乎己確定是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來,平穩中帶著一絲冷意:“疤臉劉,這‘鑰匙’本就是我寄放在那裡的,你們不問自取,不合規矩吧?把人放了,東西給我,今日之事,我當作沒發生。”
“呸!”疤臉劉啐了一口,“規矩?在這安汶,我們‘海狐狸’的話就是規矩!姓孫的,別以為搭上了那條線,就能對我們指手畫腳!這東西,我們大哥要了!識相的,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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