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140章 劫後與抉擇(1)

作者:蘇文鯨·1天前

黑暗,潮溼,顛簸。

還有無處不在的、尖銳的疼痛,從肩膀、手臂、以及身體各處傳來,像無數細小的鋸子在切割神經。意識如同沉在冰冷渾濁的海底,時而模糊,時而浮起一星半點破碎的片段——閃爍的火光、震耳的槍炮、疤臉劉獰笑的臉、孫繼業陰鷙的眼神、探照燈刺目的光、老哈山撲倒的身影、甲板上黏膩的血、還有掌心裡那枚冰冷堅硬的銅錢……

“呃……”承祖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呻吟,費力地想要睜開沉重的眼皮。眼皮像被黏住,嘗試了幾次,才勉強裂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線裡,首先映入的是一盞搖晃的、散發著昏黃油燈光暈的船用吊燈。身下是硬板床鋪,隨著某種規律輕輕晃動。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藥味、黴味,以及海腥氣。

這是在……船上?是“福順號”嗎?不,感覺不太一樣,更大,更穩。

“他醒了!”一個略帶驚喜的、有些生硬的官話口音響起。

承祖努力轉動眼珠,看到一個穿著白色粗布衣服、棕紅色頭髮、滿臉雀斑的年輕荷蘭人,正彎腰看著他,手裡還拿著一個木盤,上面放著紗布和藥瓶。是範?德?維爾德的隨從,或者船上的醫護兵?

“水……”承祖喉嚨幹得冒火,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個年輕荷蘭人似乎聽懂了,轉身倒了半杯水,小心地扶起承祖的頭,將水杯湊到他唇邊。水有些鹹澀,大概是船上儲存的淡水,但此刻不啻甘霖。承祖貪婪地啜飲了幾口,嗆得咳嗽起來,牽動傷口,又是一陣劇痛,讓他冷汗涔涔,意識也清醒了許多。

“別動,傷口剛剛縫合,會裂開。”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範?德?維爾德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床邊,他換了身乾淨的便服,但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和審視。

“範……先生……”承祖艱難地開口,記憶潮水般湧回,他猛地想起什麼,左手下意識地摸向胸口——衣服被換過了,是粗糙的亞麻布衫。他心中一驚,急忙又去摸腰間、枕下。

“你在找這個?”範?德?維爾德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染血的銅錢,在油燈下晃了晃,銅錢邊緣沾著的暗紅血漬己經發黑。“還有這個,”他又拿起放在旁邊小几上的羊脂白玉佩,“它們都在。你的人,那個老通譯,也沒死,子彈打穿了肩膀,沒傷到要害,在隔壁艙室躺著,不過失血多,還沒醒。那個孩子,受了驚嚇,有些擦傷,己經餵了安神的藥睡了。”

聽到老哈山沒死,阿吉也平安,承祖緊繃的心絃才稍稍一鬆,但旋即又因範?德?維爾德手中那枚銅錢而提起。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全身劇痛無力。

“躺著別動。”範?德?維爾德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劉,你欠我一個很大的解釋,還有一個更大的人情。我的人在巡邏時發現異常訊號彈——別那樣看著我,你以為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港口附近搞出那麼大動靜,我們會不知道?但我也沒想到,會是這麼……精彩的場面。海盜‘海狐狸’的二頭目疤臉劉,神秘的華商孫,還有你,劉承祖,三方混戰,為了這麼一枚……”他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枚銅錢,舉到眼前,眯著眼仔細看了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銅錢。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嗎?值得你們以命相搏?”

來了,審問。承祖心念急轉。範?德?維爾德救了他,但並非出於純粹的善意。荷蘭人要的是情報,是控制,是利益。他不能全盤托出,但也不能完全隱瞞,尤其在對方掌握主動的情況下。

“範先生,”承祖忍著痛,聲音沙啞但清晰,“首先,感謝您的救命之恩。這個人情,我劉承祖銘記在心,必有所報。”他先定了調子,表明感恩和合作態度。“至於這枚銅錢……實不相瞞,我也不知道它具體是什麼。”

範?德?維爾德挑眉,顯然不信。

“但我大概能猜到它的來歷,以及為什麼孫繼業和海盜都想得到它。”承祖繼續道,將如何在市場發現疑似孫繼業的人關注銅錢,如何買下,如何發現上面細微刻痕,以及如何“釣魚”試探,老哈山如何幫忙,阿吉如何被劫,後續如何爆發衝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他沒有提及湖州舊怨,只說懷疑孫繼業與海盜勾結走私,且似乎對自己有惡意,故而想調查自保。他強調了自己只是懷疑銅錢是某種接頭信物或鑰匙,具體作用不明。

“所以,你用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確切用途的東西做餌,差點把自己和兩個無辜的人搭進去?”範?德?維爾德聽完,語氣說不出是嘲諷還是佩服,“劉,我不知道該說你勇敢,還是魯莽。”

“是走投無路下的冒險。”承祖坦然承認,“孫繼業在暗,我在明。若不主動弄清他想做什麼,我在南洋將永無寧日,恐怕也難以為範先生您效力,打聽安汶的訊息了。”他巧妙地又將話題引回範?德?維爾德最初交給他的“任務”。

範?德?維爾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達眼底:“你很會說話,劉。不過,你隱瞞了一些事。比如,你和那個孫,真的只是商業競爭?我的人審問了疤臉劉,他可是說,孫老闆對你們劉家,似乎‘格外關照’。”

承祖心中一震。疤臉劉果然落在了荷蘭人手裡!他會吐出多少?

“範先生明鑑。”承祖知道不能再完全搪塞,“孫家與我家,在大明確有些舊怨。具體是非,說來話長,也無甚緊要。重要的是,孫繼業此人,心狠手辣,行事不擇手段,且與‘海狐狸’海盜勾結甚深。他此次來南洋,所圖恐怕不小。這枚銅錢,或許就是關鍵。”

“舊怨……”範?德?維爾德摩挲著下巴,“能讓你們遠渡重洋,追殺至此的‘舊怨’,恐怕不簡單。不過,我對你們家族之間的狗血故事不感興趣。”他話鋒一轉,拿起那枚銅錢,“我感興趣的是,這個東西,到底關聯著什麼。是某處寶藏的地圖碎片?是某個秘密倉庫的鑰匙?還是……與公司(東印度公司)某些不為人知的‘損失’有關?”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承祖:“劉,我要你幫我做兩件事。第一,養好傷,仔細回想,你在孫繼業那裡,或者任何相關地方,還看到、聽到過什麼不同尋常的線索?任何細節都不要漏過。第二,”他頓了頓,“這枚銅錢,暫時由我保管。我會讓公司的專業人士檢查。在弄清楚它的用途和價值之前,它太危險,不適合放在你身上。作為交換,你和你的同伴,可以留在‘鯡魚號’上養傷,首到你們安全返回馬六甲。疤臉劉,也會被移交給公司法庭審判。至於那個孫繼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公司會留意他的。”

承祖沉默了。交出銅錢,意味著將最核心的秘密和可能的主動權,交給了荷蘭人。但不交,以他現在的狀況,能保住嗎?荷蘭人會輕易放過他嗎?範?德?維爾德看似給了選擇,實則沒有選擇。

“範先生,”承祖緩緩開口,首視著對方,“銅錢可以交給您。但有兩個請求。”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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