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垂地，香燭成灰。
劉府正堂，一具黑漆棺木像一座吞噬光亮的山。裡邊躺著的是劉文德老爺。夫人老爺二人，竟在短短西十九日內相繼離世，滿城皆驚！
靈堂裡跪滿了人。
最前頭是披麻戴孝的三個嫡出子女——長子劉承宗8歲、次子劉承祖7歲、小女劉慧兒6歲。他們跪在錦墊上，身後烏壓壓一片妾室、庶子女、管家、有頭臉的僕役。哭聲此起彼伏，真真假假混在香火氣裡，燻得人眼疼。
秀兒跪在最末。
她身前隔了七八排人，只能從縫隙裡看見棺材的一角黑漆。身上是粗麻孝衣，沒資格戴重孝，只在髮間別了朵小小的白絨花。膝蓋下沒有錦墊，只有冷硬的青磚，寒氣順著骨頭縫往心裡鑽。
可她不只跪得筆首，更要小心翼翼地用手託著腹部——那裡微微隆起，己有了八月的身孕。寬大的孝衣能遮住些，可久跪之下，腰腹的酸脹一陣陣襲來，小腹深處偶爾傳來細微的抽動，像是有隻小魚在輕輕頂撞。
這是老爺留下的最後一個孩子。
老爺走前半個月的一個晚上，還摸著她的肚子說：“這回定是個女兒，像你！”
想不到的是數天後，老爺這麼快就躺進了這口棺材！
“老爺啊——您怎麼就這麼走了——”
前頭傳來女人淒厲的哭嚎，是柳姨娘。
秀兒抬了抬眼。
柳姨娘今日一身素縞，可那麻料是上好的細麻，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撲跪在棺材前，身形搖搖欲墜，被丫鬟攙扶著才沒真倒下去。哭聲是拿捏好的調子，高高低低，能鑽進人心裡最軟的地方。
“您撇下我們孤兒寡母，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話音未落，跪在前排的慧兒忽然動了。
6歲的小姑娘，一張小臉哭得慘白，梳著雙丫髻，髻上兩朵小白花顫巍巍的。她忽然掙脫了乳母的手，跌跌撞撞撲向柳姨娘。她抱住柳姨娘的腰，把臉埋進那片素縞裡，聲音又細又顫，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
“娘……娘別哭了……慧兒怕……”
靈堂裡靜了一瞬。
秀兒護在小腹上的手，猛地收緊。她盯著慧兒——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此刻正緊緊抱著另一個女人，喊叫著那個女人“娘”。
腹中的孩子像是感受到了什麼，輕輕動了一下。
秀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己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柳姨娘順勢摟住慧兒，哭聲更悲切了：“我苦命的兒啊……往後可怎麼辦……”
承宗和承祖也靠了過去。8歲的承宗還只是小少年模樣，抿著唇扶住柳姨娘的胳膊。7歲的承祖則紅著眼圈，低聲勸慰：“姨娘保重身子。”
他們圍著她，像真正的母子。
秀兒垂下眼睛。心裡是涼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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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司儀拉長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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