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敘：慧兒百天）
鑼鼓聲隔著三重院落傳來，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秀兒靠在床頭，胸口脹得發痛。那痛是一陣陣的，像潮水，漲起來時連呼吸都艱難。她咬著唇，手隔著單薄的中衣按上去——那裡硬得像石塊，燙得嚇人。
奶水己經憋了兩天一夜。
今天，慧兒滿百日。柳姨娘親自帶著丫鬟婆子過來，笑眯眯地從她懷裡抱走了孩子。
“從今兒起，慧姐兒該斷奶了。”柳姨娘的聲音像浸了蜜，“百日是個大日子，老爺說了，要擺三日宴。秀姨這身子也該好好將養將養，總餵奶，人都熬瘦了。”
秀兒當時就跪下了。
“姨娘，慧兒還小，夜裡離不得我……”
“離不得？”柳姨娘彎腰，塗著蔻丹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那手指冰涼，力道卻大，“秀姨，你得明白，慧姐兒如今是夫人名下的嫡女。夫人親自發了話，百日開葷，斷奶，這都是規矩。你是想讓慧姐兒被人在背後嚼舌頭，說她‘秀姨丫鬟養的，上不得檯面’？”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
秀兒記得自己是怎麼鬆手的。懷裡忽然空了，那種空蕩蕩的墜痛，比此刻胸口的脹痛更錐心。慧兒被抱走時還在哭，小手在空中抓撓，哭得小臉通紅。
那是她的女兒。
她懷胎十月，疼了整整一天一夜生下來的女兒。生慧兒時難產，王嬤嬤問保大保小，老爺在門外喊“保小”，秀兒抓著床柱，嘶啞著說：“保孩子……保我的孩子……”
現在，孩子百日了。
她這個生母，連奶都不配餵了。
“秀姨。”
門被推開，秋月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氣味濃烈，老遠就聞見一股刺鼻的苦。
“該喝回奶藥了。”秋月把藥碗放在床頭小几上，瞥了眼她按在胸口的手，嘴角扯了扯，“脹得難受吧？喝了這藥就好了。柳姨娘特意請太醫開的方子，說是最溫和不過，不傷身子。”
秀兒盯著那碗藥。
藥湯濃稠，表面凝著一層油光。她認得那股氣味——裡面有炒麥芽、神曲，都是回奶的藥材。可似乎……還混了別的？
“放著吧，我涼一涼就喝。”她啞著聲音說。
秋月卻沒走，反而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來：“柳姨娘交代了，得看著您喝完。這藥得趁熱，涼了更苦，藥效也打折扣。”
外面又傳來一陣鑼鼓聲，夾雜著隱約的喝彩。是前院在唱戲，慶賀劉府嫡女百日宴。
秀兒的手微微發抖。
她端起藥碗。碗壁滾燙，燙得指尖發紅。她湊到唇邊，濃烈的藥氣衝進鼻腔，燻得眼睛發酸。
正要喝，忽然聽見外頭傳來孩童的笑聲。
很清脆，銀鈴似的。
是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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