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最近，總睡不安穩。”柳姨娘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秀兒解釋，“夜裡驚醒，盜汗，說胡話。太醫說，是心脈受損，要靜養。”
秀兒站在一旁，沒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柳姨娘的手腕上。
那隻赤金纏絲鐲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柳姨娘每次抬手喂茶，鐲子就會滑下一截，露出內側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接縫。
“這鐲子，”秀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姨娘戴了許多年了吧？”
柳姨娘喂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是啊，”她沒回頭，繼續喂茶，“是老夫人賞的，戴慣了，捨不得摘。”
“工藝真好，”秀兒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好奇，“這般精巧的纏絲，裡頭是空心的吧？”
柳姨娘轉過身，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深不見底。
“秀姨娘今日，話不少。”她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可是在茶房，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
秀兒的背脊，瞬間繃緊。
“姨娘說笑了，”她垂下眼，“茶房裡除了藥罐爐子，還能有什麼。”
“是麼。”柳姨娘把空茶碗放在床邊小几上，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我還以為，秀姨娘是懂藥理的，看見老爺的藥渣，會看出些什麼名堂呢。”
空氣凝滯了。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噼裡啪啦打在窗欞上，像無數只小手在急切地拍打。
秀兒抬起頭，迎上柳姨娘的目光。
“妾身不懂藥理，”她一字一頓，“只看得出，老爺的病，一日重過一日。太醫若是不中用，該換個大夫瞧瞧。”
“換大夫？”柳姨娘輕笑，“換誰？換你麼？”
“妾身不敢。”
“你當然不敢。”柳姨娘站起身，走到秀兒面前，兩人距離極近，近到能聞見彼此身上的氣息——柳姨娘是甜膩的薰香，秀兒是淡淡的陳皮酸和一絲極淡的、來自藥渣的腥苦。
“秀兒，”柳姨娘用氣音說，只有兩人能聽見，“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她伸手，理了理秀兒鬢邊並不散亂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對待姐妹。
“你肚子裡這個，是老爺的遺腹子。若是男孩，便是這府里正經的少爺。若是女孩，也是嬌養的小姐。你後半輩子的倚靠，可都在他（她）身上了。”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秀兒的下巴，冰涼。
“所以，好好養胎，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別的事，少管。管多了……”
她沒說完，可未盡之意，比說出來更讓人膽寒。
秀兒的手，在袖中攥緊了那個包著鉤吻和硃砂的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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