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敘：一個月後，老爺“三七”）
老爺下葬後的第三七天，二叔公劉秉德進了劉府。
他是老爺的堂弟，在族中行二，年近五十，一張國字臉，蓄著山羊鬍，常穿一身半舊的赭色綢袍，手裡總攥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轉得“咯啦咯啦”響。
秀兒是在前廳見著他的。
那時她己近九個月身孕，腰身很顯笨重，穿著素色夾襖，外罩靛藍棉比甲，正和管家劉福對賬——老爺走得急，沒留下隻言片語，府中產業、田莊、鋪面的賬目一團亂，柳姨娘以“悲痛過度，無力理事”為由，把對賬的活推給了她。
說是推，實則是燙手山芋。賬目混亂，虧空不明，管好了是分內事，管不好就是她這“外室”無能，甚至可能被疑心“中飽私囊。”
秀兒坐在下首，面前堆著半尺高的賬本。劉福垂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城南那間綢緞莊，上月的流水，比前月少了三成。”秀兒翻著賬冊，聲音不大，卻清晰，“掌櫃的說是因為雨季，客少。可同期，隔著一條街的‘錦繡閣’，流水卻漲了兩成。劉管家，你怎麼看？”
劉福額角冒汗：“這……許是各家經營不同……”
“經營不同？”秀兒抬眼看他，“‘錦繡閣’的東家，前些日子是不是來府上拜會過柳姨娘？還送了兩匹時新的蘇繡？”
劉福臉色一變，支吾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乾咳。
“喲，忙著呢？”
二叔公搖著步子進來，身後跟著個小廝，手裡捧著個紅木匣子。他今日穿了身新做的寶藍緞面袍子，鬍鬚梳得整齊，臉上泛著紅光，一看就是精心收拾過的。
秀兒起身，福了福：“二叔公安好。”
“坐，坐，你身子重，別拘禮。”二叔公大剌剌地在上首坐下，小廝把紅木匣子放在他手邊。他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眯眼打量秀兒，“有些日子不見，秀姨娘這氣色……不太好啊。可是府裡事多，累著了？”
“勞二叔公掛心，還好。”秀兒重新坐下，目光掃過那個紅木匣子。匣子不大，卻雕工精細，鎖釦是純金的，在光下閃閃發亮。
這不是二叔公平日用得起的物件。
“聽說你在對賬？”二叔公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這可不是輕生活。府裡這些年產業多，賬目雜，你一個婦道人家，又懷著身子，怎麼扛得住？”
“柳姨娘身子不適，妾身只是暫代。”秀兒垂下眼，“況且，賬目清楚，對府裡、對孩子們，都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二叔公捋了捋鬍子，話鋒一轉，“可這好事，也得看是誰來做。你畢竟……名分上差了些。外頭人知道了，怕是要說我們劉家無人，讓個沒名分的丫鬟拋頭露面，不成體統。”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刻薄。
秀兒的手在袖中攥了攥，臉上卻沒什麼表情：“二叔公說得是。等柳姨娘身子好了，自然交還給她。”
“誒，我不是這個意思。”二叔公擺擺手，笑了，“我的意思是，你既擔了這差事，就得辦得漂亮，讓人挑不出錯。否則，不僅你臉上無光，便是九泉之下的文德，面上也不好看。”
他頓了頓，看向劉福：“劉管家，賬目可有什麼不妥？”
劉福忙道：“回二叔公，賬目……大體是清楚的。只是有些陳年舊賬，時間久了，一時對不上。”
“對不上？”二叔公皺眉，“對不上可不行。文德走得急，沒留下話，這家業，往後可是要交到承宗、承祖手裡的。賬目不清，不是讓兩個孩子將來抓瞎麼？”
他轉向秀兒，語氣溫和了些：“秀兒姑娘，我今日來，就是為這事。族裡幾位長輩商量了，讓我來幫著理理賬。畢竟是一家人，總不能看著文德留下的基業，就這麼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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