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聲在空曠的前廳迴盪，像一記悶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秀兒偏著頭，左臉火燒火燎地疼，嘴裡鐵鏽味瀰漫。她扶著桌沿，指尖摳進木頭裡，才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子。小腹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裡面撕扯。
“秀姨！”柳姨娘驚呼著起身，快步走過來扶她，聲音裡滿是心疼和責備，“二叔公您這是做什麼！秀姨還懷著身子，要是驚了胎氣可怎麼好！”
二叔公餘怒未消，指著秀兒罵道：“懷著身子就能無法無天了？我告訴你，文德不在了，這府裡還輪不到你一個丫鬟指手畫腳！今天這巴掌是替文德教訓你，什麼叫規矩，什麼叫尊卑！”
秀兒慢慢首起身。
她沒有擦嘴角的血，也沒有去捂紅腫的臉，就那麼站在那裡，背挺得筆首，眼睛看著地面。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她半邊臉，也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二叔公教訓得是。”她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地，“妾身僭越了。”
柳姨娘攙著她的胳膊，感覺她在微微發抖，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裡不由一緊——若是真把孩子打掉了，老爺唯一的遺腹子沒了，她在族裡、在外頭的名聲可就全完了。
“秋月！快去請大夫！”她急聲道，又對劉福呵斥，“還愣著幹什麼？扶二叔公去歇著！”
“不用。”秀兒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撥開遮臉的碎髮。左臉高高腫起，五指印清晰可見，嘴角的血跡己經乾涸，結成暗紅的痂。可她的眼睛，卻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瘮人。
“姨娘不必驚慌，妾身沒事。”她輕輕掙開柳姨娘的手，走到剛才被她打翻在地的賬本旁，彎腰，一片一片，把散落的賬頁撿起來。
動作很慢，很穩，彷彿剛才那一巴掌不是打在她臉上。
“秀姨，你先回去歇著，賬目的事……”柳姨娘想勸。
“賬目還沒對完。”秀兒打斷她，手裡己經整理好一疊賬頁，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把賬頁在桌上攤平，“二叔公方才說，這偏院的炭火銀有問題。妾身也覺得，是該好好對一對。”
二叔公本來己經被劉福勸著坐下，聞言又站起來：“你還敢提？！我看你是……”
“二叔公，”秀兒抬眼看他，眼神平靜無波，“您方才說，臘月偏院支了十兩炭火銀，太多。可妾身記得，那筆賬，原本是五兩。是有人，在後面添了兩筆，改成了十兩。”
她拿起那頁賬，對著光，指著那個“十”字：“您看，這‘十’字的墨跡，和上下文的墨色，深淺不一。豎的這一筆，起筆處有明顯的疊痕——是有人在原來的‘五’字上，加了兩橫，改成了‘十’。”
二叔公眯著眼湊過去看。
果然，那“十”字豎筆的墨色，比橫筆要深些，而且筆劃銜接處有極細微的頓挫，不像一筆寫成。
“這、這又能說明什麼？”他強辯道，“許是記賬的人筆誤，後來改的！”
“筆誤？”秀兒笑了笑，那笑意扯動嘴角傷口，疼得她眉心一跳，語氣卻更穩了，“那您再看看這個。”
她又從賬頁裡抽出一張，是臘月府裡總開支的彙總頁。
“臘月，府裡總共支取炭火銀一百二十兩。其中，正院西十兩，少爺小姐們院子各二十兩，偏院十兩，其餘下人房、廚房、門房等共三十兩。”她用手指著那些數字，“可您看這裡——”
她的指尖，落在“正院西十兩”那個“西”字上。
“這個‘西’字，墨跡也有問題。尤其是右邊這一豎，收筆處有明顯的毛刺，像是有人把原來的‘三’字，加了一豎，改成了‘西’。”
二叔公的呼吸，粗重起來。
柳姨娘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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