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未盡，寒意砭骨。
劉府西院，承宗的書房裡卻暖意融融。兩個鎏金炭盆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沒有一絲煙氣，只靜靜散發著熱量。臨窗的大書案上，攤滿了書卷、墨錠和寫廢的宣紙。
承宗坐在書案後，背挺得筆首。
他作為劉家的嫡長，儘管老爺夫人走了，門庭日漸冷落。若他能考個秀才回來，多少能撐一撐門面，也給弟妹們做個榜樣。
承宗穿著靛青首裰，外罩墨色棉比甲，頭髮用同色髮帶束起，露出一張尚帶稚氣卻己見清俊輪廓的臉。只是眼下一片烏青，嘴唇抿得發白，握著筆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縣試在即。
就在三日後。
這是童子試第一關，過了，才有資格考府試、院試，一步步掙來功名。
壓力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壓在心頭。
“少爺，喝口參茶，歇歇眼。”書童平安端著個紅漆托盤進來，把茶盞輕輕放在書案一角。
平安今年十三，是家生子，從小跟在承宗身邊，機靈又忠心。他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散亂的廢紙，低聲道：“剛前頭傳話，柳姨娘讓廚房燉了天麻乳鴿湯，說是安神補腦的，晚些給您送來。”
承宗“嗯”了一聲，筆卻沒停。
他在默寫《論語》。這是縣試必考，不能有絲毫錯漏。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腦子裡亂糟糟的，昨日先生講解的“君子不器”，今日溫習的“逝者如斯”，還有那些錯綜複雜的經義註解，全絞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平安，”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說，我要是考不中……”
“少爺您說什麼呢！”平安忙打斷，聲音拔高了些，“您這麼用功，先生都說您火候到了，定能中的！”
承宗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火候到了？
先生是說過他文章“清通”，可也說過他“心性不定，易受外物所擾”。縣試考場，號舍逼仄，人多眼雜，稍有分神，就可能前功盡棄。
他怕。
怕辜負了父親的期望——雖然父親從未明說，可他知道，父親是希望他能走科舉正途，光耀門楣的。
怕對不起秀姨的眼淚——雖然秀姨總說“考不中也不打緊”，可他知道，府裡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他若落榜，秀姨臉上也無光。
那個總是遠遠看著他，眼神複雜，欲言又止的人。
“少爺，”平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您也別太憂心。柳姨娘說了，她都打點好了。主考的李學政，是老爺生前的同年，多少會看顧些。您就正常發揮，定能過。”
承宗握著筆的手，猛地一緊。
“打點？”他抬頭看平安，眉頭緊皺，“科舉大事，怎能……”
“哎喲我的好少爺，”平安忙擺手，“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讓李學政多留意您的卷子，別被那些不長眼的糊了名字，或是謄抄時出錯。這都不算什麼的，官場慣例罷了。”
承宗沉默了。
他知道平安說得對。父親在世時，也曾私下提點，說考場不止考學問，也考人情世故。可當真聽到“打點”二字從自己書童嘴裡說出來，心裡還是像堵了團溼棉花，悶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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