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霽，簷下的冰稜子被陽光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小坑。
秀兒坐在偏院廊下，手裡拿著件未做完的小衣，針線卻半天沒動。陽光斜斜照在她半邊臉上，能清楚看見左頰還未完全消退的淡紅指印，和額角那道結了痂的細長傷口。
她不覺得疼。
比起臉上的傷，小腹那陣陣隱痛更讓她揪心。自那日被二叔公扇了耳光，腹中的孩子便不太安生，時常躁動，偶爾還會抽痛。大夫來看過，開了安胎藥，說“憂思過度，胎氣不穩”，讓她千萬靜養。
靜養？
秀兒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簷下的冰稜子還冷。
柳姨娘怎會讓她靜養？
賬目的事被當眾戳破，二叔公灰頭土臉，連著幾日沒敢上門。柳姨娘表面安撫，背地裡卻把西院的用度又減了三成，連炭火都只給些嗆人的黑炭，美其名曰“府中艱難，共體時艱”。
秀兒沒爭。
她如今懷著身子，又“病”著，爭不過。她只是每日按時喝那碗安胎藥——當著秋月的面喝，轉頭就吐在早就備好的痰盆裡。然後，從妝匣底層，拿出那幾樣從夫人醫書上查來的、真正安胎的藥材，自己用小爐子煎了，偷偷喝下。
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把柳姨娘伸得太長的手，徹底剁下來的機會。
“秀姨，”秋月端著藥碗過來，臉上堆著笑，“該喝藥了。”
秀兒放下針線，接過藥碗。碗裡的藥汁黑黢黢的，冒著熱氣，帶著那股熟悉的、若有若無的酸腥氣。她面不改色，低頭，小口小口喝完，把空碗遞回去。
“秀姨今日氣色好多了。”秋月接過碗，沒立刻走，反而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嘆了口氣，“就是這院裡……太冷清了。慧姐兒前幾日還唸叨，說想來看您，可柳姨娘說您病著，怕過了病氣，不讓來。”
秀兒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慧兒……她還好嗎？”
“好著呢！”秋月笑道，“柳姨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每日親自盯著功課，還新請了個女先生，教琴棋書畫。前兒個，慧姐兒還得了先生誇，說是有靈性。”
秀兒垂著眼，沒說話。
慧兒有靈性，她知道。那孩子從小眼睛就亮，學東西快。若是好好教導，將來……
可她這個生母，連見她一面都不能。
“對了，”秋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有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說。”
“是……關於平安的。”
秀兒抬起頭。
平安，承宗的書童。縣試那日，承宗在考場暈倒，被抬了回來，至今還病著，說是“邪風入體，驚懼傷神”，一首在屋裡養著。而平安，自那日後，就很少在人前露面了。
“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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