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老爺去世後的一個月，柳姨娘掌管了劉家大權
霜降過後，天色總是沉得早。
未到酉時，偏院裡就己昏暗得需要點燈。秀兒坐在窗下，手裡是件做了一半的嬰兒小襖——用的是最軟和的細棉布，她繡了幾叢蘭草在衣角，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春杏坐在小杌子上，就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埋頭補一件舊衣。那是秀兒的貼身中衣，袖口磨破了，她拆了另一件舊衣的好布料，一點點拼補上去，針腳勻稱平整，幾乎看不出痕跡。
“春杏，”秀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這補衣的手藝，跟誰學的？”
春杏抬起頭，笑了笑，臉上有一對淺淺的梨渦：“跟我娘。我娘說，破衣不丟人，補得好，穿在身上一樣體面。”
她娘是夫人孃的陪嫁丫鬟，早些年病逝了。夫人憐春杏，便讓她跟在秀兒身邊，一跟就是七八個年頭了。
秀兒看著她年輕卻己有了風霜痕跡的臉，心裡一陣發澀。春杏今年快滿三十了，若在尋常人家，早該許配人家，相夫教子。可跟了她這個沒名沒分的主子，前程也就跟著一併黯淡了。
“等過些日子，我求求柳姨娘，”秀兒低聲道，“給你尋個好人家，放你出去。”
春杏手裡的針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秀兒，眼神清澈堅定：“秀姨別趕我走。我哪兒也不去，就跟著您。”
“跟著我有什麼好？”秀兒苦笑，“吃穿用度，一天不如一天。往後……還不知道怎樣。”
“不管怎樣，我都跟著您。”春杏低下頭，繼續飛針走線，“夫人走時，拉著我的手說，‘春杏，秀姨性子軟，心地善，你替我多看顧些。’我答應了夫人，就不能食言。”
秀兒眼眶一熱，忙別過臉去。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暮色吞沒了。風起了，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嗚嗚”作響，像誰在哭。
“春杏，”秀兒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聲音飄忽，“你覺不覺得，這院子……越來越冷了。”
春杏沒接話。
她放下針線，起身去點了油燈，又撥了撥炭盆裡那點將熄未熄的餘燼。黑炭嗆人的煙氣漫開，她用手扇了扇，低聲說：“炭又少了。送來的都是這種煙炭，嗆人，還不經燒。我去前頭再領些，就說您懷著身子，受不得凍。”
“別去了。”秀兒叫住她，“前日你去，秋月不是說了麼？府裡艱難，各院用度都減了。再去，也是自討沒趣。”
春杏咬了咬唇，沒再堅持，只是把炭盆往秀兒腳邊挪了挪。
“那您早些歇著，我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熱水。”她端起銅盆，轉身出了門。
秀兒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那點不安，像滴進清水裡的墨，一點點暈開，越來越大。
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自打入秋以來，柳姨娘對偏院的態度，忽然變得微妙。不再明目張膽地剋扣，也不再動輒敲打，反而時不時讓秋月送些“用不上”的舊布料、陳年藥材過來，話也說得格外體貼：
“秀姨懷著身子，有什麼短缺的，儘管開口。”
“都是自家姐妹，別外道。”
可送來的東西，總有些說不出的蹊蹺。布料是鮮豔的綢緞，她一個守孝的未亡人根本穿不得；藥材是些名貴但藥性猛烈的補藥，她這胎象不穩的身子根本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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