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老爺的西十壽宴，辦得像一場聲勢浩大的葬禮。
不是沒人笑，是笑得太熱鬧，反倒襯得那喜慶底下，空得嚇人。
正廳裡，戲臺搭著，唱的是《郭子儀拜壽》，滿堂的紅，紅得刺眼。賓客們推杯換盞，奉承話像不要錢一樣往外潑，老爺坐在主位上，臉上是笑，眼底卻是一潭死水。
春杏站在屏風後面，手裡捧著一罈剛啟封的女兒紅。酒香撲鼻，她卻覺得噁心。
她看見老爺又喝了一杯。
這是今晚的第幾杯了？她數不清。只看見老爺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潮紅，眼神也開始發首。
“老爺醉了。”張嬤嬤湊過來，低聲道，“春杏，去，把醒酒湯端來。”
春杏應了一聲，剛要轉身，卻被人攔住了。
是柳婆子。
她今天穿得格外體面，寶藍的棉襖，金線的抹額，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哎呀，春杏姑娘。”柳婆子一把拉住她，力氣大得驚人，“這醒酒湯急什麼？老爺今兒高興，多喝兩杯是正理。倒是這酒，”她指了指春杏手裡的酒罈，“這可是咱們府裡的老規矩，壽宴上，得由親近的人，給老爺滿上最後一杯。”
春杏沒動。
她看著柳婆子，總覺得這老太婆的笑裡，藏著針。
“去吧。”柳婆子拍拍她的手，像長輩對晚輩那樣親切，“老爺就愛喝你侍候的酒。這最後一杯，你可得斟滿了。”
春杏沒法拒絕。
她端著酒罈，一步步走到主位前。
老爺己經醉得坐不穩了，身子歪在椅子裡，眼皮半耷拉著。
“老爺，”春杏輕聲喚道，“該用醒酒湯了。”
老爺沒應，只含糊地嘟囔著：“再……再來一杯……”
春杏拿起酒壺，正要斟酒，一隻手忽然橫插過來，擋住了她。
是柳婆子。
她笑眯眯地接過酒壺，親自給老爺斟了滿滿一杯。
“老爺，”柳婆子聲音又甜又膩，像抹了蜜，“老奴敬您一杯。感謝您這些年，對老奴母女的照拂。”
老爺眯著眼，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乳孃……你這是哪裡話……劉府，待你……”
“是，劉府待老奴恩重如山。”柳婆子點頭，話鋒卻一轉，“只是老奴年紀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盼著，臨死前，能看到嬌兒有個著落，老奴也就閉眼了。”
她這話一齣，旁邊幾個耳朵尖的賓客，交換了個眼神。
誰不知道，柳婆子那個叫嬌兒的女兒，在府裡當差，模樣標緻，性子也溫順。
老爺沒說話，只又灌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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