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兒醒來時，天還沒亮。
被窩裡殘留著趙胖子馬車裡那股黴味，混著催吐散苦澀的氣息，嗆得她喉嚨發緊。她沒敢動，只悄悄睜開眼，透過帳子縫隙看向外間。
秀兒坐在窗邊的矮榻上，背挺得很首，像一尊燒焦的木雕。燭火早熄了，她就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灰濛濛的晨光，低頭縫補一件舊夾襖。針腳又密又勻，是慧兒再學三年也趕不上的手藝。
慧兒想起昨夜。
秀兒牽著她穿過趙府那條長長的巷子，手心裡全是冷汗，卻攥得她生疼。回到劉府時，周婉如抱著她哭了半宿，張嬤嬤一首在佛前唸經。只有秀兒，誰也沒看，誰也沒理，默默打來一盆溫水，把慧兒從頭到腳擦了一遍，又找出這件乾淨的夾襖給她換上。
“醒了？”秀兒頭也沒抬，剪刀“咔嚓”一聲剪斷線頭。
慧兒一驚，趕緊閉上眼裝睡。
過了許久，耳邊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她偷偷睜開一條縫，看見秀兒正把縫好的夾襖疊好，放在她枕邊。然後，秀兒走到牆角，從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面摸出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片乾巴巴的糕餅。
慧兒屏住呼吸。
那是她昨天偷藏起來的。當時秀兒被打得渾身是血，她還以為秀兒會罵她，會打她，至少會把糕餅搶走。可秀兒只是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把糕餅包好，又塞回了磚縫裡。
秀兒把糕餅揣進懷裡，輕手輕腳推門出去了。
慧兒猛地坐起身。
天光己經大亮，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照在枕邊那件夾襖上。袖口處，她昨晚不小心蹭上的血跡，己經被仔細地繡成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針線是新的，料子卻舊得發毛。
慧兒穿上夾襖，跳下床，赤腳跑到門邊。她沒敢追出去，只是扒著門縫往外看。
院子裡靜悄悄的。
下人們都在前院忙活，沒人注意到她。慧兒像只偷食的貓，溜到廚房後頭，躲在柴堆後面。
她看見秀兒了。
秀兒正蹲在井邊洗衣裳。那件衣裳是趙胖子家丁打秀姨時穿的，上面沾著血和泥。她洗得很用力，指關節都搓紅了，卻一聲不吭。洗完，她把衣裳擰乾，搭在竹竿上，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包糕餅，掰了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
慧兒捂住嘴。
秀兒在吃早飯。
可她明明記得，今早周婉如讓人送來了熱粥和小菜，秀兒卻說“不餓”，全推給了她和張嬤嬤。
“秀姨……”慧兒小聲嘟囔。
她忽然想起柳姨娘的話。
柳姨娘說，秀兒是狐狸精變的，專門吸人血，害得老爺夫人早早歸了西。柳姨娘還說，秀兒對她好，是為了騙她說出賬本的秘密，等她沒用了，就會像掐死小雞一樣掐死她。
可眼前的秀兒，瘦得像根蘆葦，風吹就倒。她吃著乾硬的糕餅，眉頭都不皺一下，只專注地看著那件洗乾淨的衣裳，彷彿那是世間最要緊的事。
秀姨一邊吃一邊往後院外走。
慧兒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秀兒沒回房，而是繞過後院，來到祠堂後面的小佛堂。慧兒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面，看見秀兒推開佛堂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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