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劉府的屋簷掛滿了冰凌，像一排排倒懸的刀。天剛矇矇亮，豬圈那邊就傳來騷動。慧兒從夢裡驚醒，聽見柳姨娘尖利的咒罵聲穿透風雪，像碎瓷片刮過耳膜。
“小賤人！裝病撞到我頭上來了！”
慧兒猛地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她沒穿鞋，躡手躡腳溜到窗邊，從破洞裡往外窺視。
豬圈門口圍滿了下人。柳姨娘穿著那件半舊的藕荷色棉襖，頭髮散亂，臉頰凹陷，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她手裡攥著根浸了水的藤條，一下下抽打在旁邊的石槽上，濺起混著冰碴的汙水。
“把那小賤人給我拖出來！”
兩個膀大腰圓的僕婦衝進豬圈。沒過多久，慧兒就聽見撕心裂肺的哭嚎——是餵豬的張婆子。
“姨娘饒命！姨娘饒命啊！老奴真的不知道慧兒那丫頭藏哪兒去了！”張婆子被按在雪地裡，藤條雨點般落下，棉襖很快滲出血跡。
柳姨娘卻像沒聽見，只顧著嘶喊：“清理門戶！今日非得清理門戶不可！”她猛地轉身，目光毒蛇般掃過每一扇窗戶，“秀兒！你護著的那個小野種呢？讓她滾出來！”
慧兒死死捂住嘴，後背緊貼牆壁，心跳得像擂鼓。
外間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秀兒披著外衣走出來，頭髮還鬆散著，顯然也是剛被吵醒。她看都沒看柳姨娘，徑首走到井邊打水洗臉，動作平靜得詭異。
“我在跟你說話！”柳姨娘衝過來，藤條首指秀兒鼻尖，“你養的好丫頭！裝瘋賣傻，騙過趙胖子，現在連我都敢耍！”
秀兒擰乾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臉。“柳姨娘，”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院子，“大清早的，吵得全府不得安寧，像什麼樣子。”
“樣子？”柳姨娘尖笑起來，“我教丫鬟規矩，還要你看臉色？”藤條“啪”地抽在秀兒腳邊的青石板上，碎石飛濺。
秀兒終於抬起眼。那雙眼睛像結了冰的深潭，沒有絲毫波瀾。“慧兒昨夜發熱，剛退了些。姨娘非要這時候‘教規矩’，是嫌她死得不夠快？”
“發熱？”柳姨娘湊近一步，腐爛的牙齒齜著，“你當我是傻子？她能在趙胖子那兒完好無損地回來，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裝病，這分明是——”她忽然頓住，陰惻惻地笑了，“分明是你們倆串通好了，來糊弄我！”
秀兒沒答話，只轉身往回走。
“站住！”柳姨娘尖叫著撲上去，藤條狠狠抽向秀兒後背！
“啪！”
一聲悶響。秀兒身子晃了晃，卻沒倒下。她慢慢轉過身，外衣己經裂開一道口子，滲出血痕。
下人們鴉雀無聲。
“打啊，”秀兒看著柳姨娘，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刺人的冷意，“打死我，誰去伺候大少奶奶？誰去管賬？誰去應付那邊三天兩頭來要債的人？”
柳姨娘的手僵在半空。
“姨娘在豬圈裡關久了，怕是忘了，”秀兒一步步走近，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劉府現在姓周，不姓柳。大少奶奶是周家嫡出的女兒，您猜，我要是死在您手裡，周家是會算了，還是會踏平這府邸，給您陪葬？”
藤條“哐當”掉在地上。柳姨娘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恨。恨到極處，她忽然咯咯笑起來：“好，好得很。你不讓我動她，我自己來。”
她猛地指向慧兒房間的窗戶：“那小賤人就在裡面！給我砸開門！今天就算撕爛她的皮，我也要看看她到底裝了什麼病！”
幾個僕婦猶豫著上前。
秀兒站在原地沒動，只冷冷掃了一眼。那眼神像刀，僕婦們腳步頓住，誰也不敢第一個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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