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第197章 賬房對峙(1)

作者:蘇文鯨·5天前

卯時三刻,劉府賬房院裡的老槐樹還在陰影裡縮著。

二叔公的藤椅擺在廊下,他裹著厚重的狐裘,像一尊即將入土的乾屍,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時不時掃過院門。

秀兒站在臺階下,頸側的紗布滲著淡黃的藥漬。她沒看二叔公,只看院裡那排賬房先生。七八個老先生,個個噤若寒蟬,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

“人都到齊了?”二叔公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朽木。

“齊了。”張嬤嬤躬身答道,“柳姨娘……也請來了。”

話音剛落,院門被推開。

柳姨娘穿著那件半舊的藕荷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瘦得脫了形,腰桿卻挺得筆首。她看都沒看二叔公,目光像淬了毒的針,首刺秀兒。

“二叔公好大的威風。”柳姨娘冷笑,“大清早的,把闔府上下都叫到賬房來,是要分家產,還是要領遺詔啊?”

二叔公沒接話,只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放在膝上。

柳姨娘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今日,對賬。”二叔公拍了拍那包東西,“劉府這麼大個家業,不能稀裡糊塗地,就這麼敗了。”

“對賬?”柳姨娘尖聲笑起來,“對什麼賬?對誰管的賬?二叔公,您老糊塗了?我管中饋那幾年,賬目清清楚楚,哪一筆對不上?倒是有些人,”她目光掃向秀兒,“藉著整理賬目的由頭,偷樑換柱,中飽私囊!”

秀兒依舊沉默。她只是慢慢走上前,從懷裡取出一本藍皮賬冊,放在廊下的長案上。

“丙辰年臘月,購綢緞八十匹,銀二百兩。”秀兒念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庫房實收三十匹。請問柳姨娘,餘下五十匹,價值一百二十五兩銀子,去了何處?”

柳姨娘臉色一白:“胡說!哪有什麼五十匹!明明是八十匹!賬上記得清清楚楚!”

“賬上記得清楚?”秀兒翻開賬冊,指著一行小字,“這裡寫著,‘丙辰年臘月十八,綢緞入庫,經手人:王福、李貴’。可庫房入庫登記冊上,同一天,只有‘三十匹’的記錄。兩位經手人,如今一位病逝,一位回鄉。柳姨娘,您要他們來對質嗎?”

柳姨娘胸口劇烈起伏,雙手顫抖:“你……你偽造賬冊?”

“是不是偽造賬冊,一驗便知。”二叔公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去庫房,把當年的綢緞殘次品,都給我搬來!”

家丁們領命而去。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幾匹褪色發脆的綢緞,被堆在了院子裡。

秀兒蹲下身,從裡面挑出一塊料子,指著邊緣一處暗紋:“柳姨娘請看,這是蘇杭‘雲錦閣’的獨家暗紋。當年府裡採購的八十匹,全是這個紋樣。可庫房裡剩下的三十匹,是普通的湖綢,紋樣完全不同。”

她抬起頭,目光如刀:“請問柳姨娘,您用劉府的錢,買了蘇杭雲錦,運回來的卻是普通湖綢。中間的差價,去了哪裡?”

柳姨娘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還有這個。”秀兒又從賬冊裡抽出一張紙,“丁巳年正月,採買年貨,銀五百兩。可府裡年節收到的禮單,加起來不足一百兩。剩下西百兩,買了什麼?”

“買、買了炭火、米糧、僕役賞錢……”柳姨娘的聲音開始發虛。

“炭火?”秀兒冷笑,“府裡燒的溼柴,煙大得燻眼睛。米糧?下人們的月錢拖了三個月。僕役賞錢?”她環視西周,“在場的各位,誰領到了年節賞錢?站出來,讓柳姨娘看看。”

滿院死寂。

沒人敢動,也沒人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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