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嬌兒生產那日，是正月的最後一天。
天陰得厲害，像一口倒扣的黑鍋，壓得人喘不過氣。劉府正院的燈火徹夜未熄，穩婆進進出出，端進去一盆盆熱水，端出來一盆盆血水。
春杏守在廊下，聽著屋裡柳嬌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只覺得手腳冰涼。她不是沒見過生孩子，可這一次，氣氛詭異得讓她心慌。
夫人坐在內室的太師椅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常服，手裡捻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撥得很慢。她的臉隱在燈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串佛珠撞擊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夫人，”張嬤嬤匆匆從產房出來，低聲道，“柳姨娘難產，己經摺騰六個時辰了，胎位不正，怕是……”
“怕是什麼？”夫人沒抬頭，佛珠沒停。
“怕是保大保小的問題。”張嬤嬤聲音壓得更低，“老爺……老爺的意思是，保小。”
佛珠聲戛然而止。
夫人抬起頭，眼神像兩把冰刀，首首刺向張嬤嬤。
“張嬤嬤，”夫人聲音很輕，卻讓張嬤嬤瞬間白了臉，“你是劉府的老人，該知道什麼是本分。現在，是柳氏在生孩子，不是你在替老爺傳話。我的意思是——”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大人孩子，都要活。”
張嬤嬤渾身一顫，趕緊低頭：“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傳話。”
產房裡，柳嬌兒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像瀕死的小獸。
春杏站在門外，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心裡莫名想起柳嬌兒剛入府時的樣子。那個驕傲的、眼含春水的女人，如今在這產床上，正一點點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哇——！”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產房門開了，穩婆抱著個襁褓出來，滿臉喜色：“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是位小姐！母女平安！”
夫人手裡的佛珠終於停了。
她站起身，走到穩婆面前，接過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
“劉瑩。”夫人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就叫劉瑩吧。”
春杏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孩子太小了，臉紅彤彤的，眼睛都沒睜開，卻哭得很有力氣。
“夫人，”穩婆笑道，“這孩子命大，胎位那麼不正，居然硬生生轉過來了。柳姨娘為了生她，可是遭了大罪，血都流乾了。”
夫人沒接話，只靜靜看著懷裡的嬰兒。
許久，她才開口：“賞穩婆五十兩銀子。再把庫房裡那支老參取來，給柳氏補身子。”
“是。”
……
柳嬌兒昏睡了兩天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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