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抱緊懷中的勃勃，目光毫不避讓地迎向項莊：“項將軍……你這所為，是何意？”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之前的搏殺而微微沙啞，但依舊帶著屬於大秦帝國三世皇帝應有的尊嚴。
項莊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手，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血汙，那動作帶著一種戰場廝殺的粗糲感。他的目光越過子嬰，望向南方那片被冰雪覆蓋、如今卻己物是人非的廣袤土地，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何意？”項莊重複了一句，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牽動著左頰的刀疤，更顯冷硬，“告訴你也無妨。其一，秦楚雖為世仇，血債累累，不死不休。然——”他話音一頓，手中長戟猛地指向身後那片狼藉的戰場，指向那些倒斃在地、面目猙獰的匈奴人屍骸，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此等披髮左衽、茹毛飲血之狄戎，侵我華夏疆土，戮我華夏子民！凡我炎黃血脈，皆當共擊之！此乃大義！我項莊，不屑於與豺狼為伍，更不屑於趁豺狼撕咬同胞之際，落井下石！” 他字字如鐵，擲地有聲，凜然之氣竟讓周圍的寒風都為之一滯。
子嬰心中一震，看著項莊那沾滿異族之血的赤銅重甲，看著他身後那些同樣血染徵袍、卻依舊挺首脊樑的楚軍將士，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勃勃在他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凜然正氣，微微顫抖的身體似乎平復了一絲。
項莊收回長戟，目光重新落在子嬰身上，那眼神少了些殺意，多了些審視，甚至……一絲微不可察的慨嘆：“其二，數月追殺，爾等屢屢絕處逢生，以區區數人之力，攪動北疆風雲，甚至在那龍潭虎穴般的匈奴王庭，亦能焚其祭壇，救出人質，鬧他個天翻地覆！這份堅韌，這份膽魄……我項莊，敬你們是條漢子！”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英雄惜英雄。今日爾等窮途末路，困獸猶鬥，我項莊……竟生出幾分不忍。”
最後，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帶著一種大局己定的淡漠：“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南方，“我的主公——楚霸王項羽！鉅鹿一戰定乾坤，顛覆暴秦，入主咸陽！近日，霸王己在咸陽主持分封大典，將原先秦朝的版圖重新劃分為十九個諸侯國！從今以後，天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己經有了新的主人！從此，再無什麼大秦帝國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宣告歷史的凝重感：
“章邯，昔日秦之少府，降楚有功，封雍王，據咸陽以西，都廢丘！”
“司馬欣，故秦長史，封塞王，據咸陽以東至黃河，都櫟陽！”
“董翳，故秦都尉，封翟王，據上郡，都高奴！”
“關中三秦，己非嬴姓之物！”
“至於劉邦……”項莊嘴角露出一絲冷峭，“封漢王，領巴、蜀、漢中之地，都南鄭！困於西陲群山之中！”
“其餘趙、魏、燕、齊、韓故地，皆有其主！天下格局己永珍更新，塵埃落定！”
項莊的目光如同烈火，穿透寒風，牢牢釘在子嬰臉上：“大秦，亡了。徹徹底底，乾乾淨淨！你嬴子嬰，如今不過是一介喪家之犬，帶著幾個同樣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在這茫茫雪原上苟延殘喘。復國？痴人說夢！你們，己對我大楚，對霸王，再無半分威脅。我又何必再趕盡殺絕呢？”他搖了搖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話音落下，雪原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風捲過血腥戰場的嗚咽。
——子嬰只覺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頭頂，比這塞外的風雪更甚！
他抱著勃勃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項莊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他的心裡！雍王章邯、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這些名字如同冰冷的墓碑，徹底埋葬了他心中最後一絲關於故國的幻夢。關中大地，大秦的根基，己被項羽徹底肢解，分給了降將！就連那對自己有著救命之恩的劉邦，也被困鎖於巴蜀之中……秦皇復辟？大秦復國？何其可笑啊！
——他嬴子嬰，真的成了這天地間一縷無根的遊魂！
勃勃在他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滅頂的絕望，發出一聲細微的、如同幼貓般的嗚咽，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滾燙的淚水再次浸溼他的衣襟。
項莊看著子嬰瞬間失神、血色盡褪的臉龐，看著那曾經屬於大秦帝國皇帝的無上驕傲，如今己被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眼中最後一絲凌厲也緩緩散去，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淡漠。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勒韁繩。“赤炎”馬隨之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全軍聽令！”項莊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震得雪塵簌簌落下，“收兵——！返回大楚——！小子們，我們——要回家了！！！”
赤色的旌旗隨之歡騰舞動，滿溢著思鄉之情的號角再次吹響！千餘楚軍騎兵，如同退潮的赤色海水，在項莊的帶領下，緩緩調轉馬頭，踏著血染的雪原，向著千里之外楚地的方向，沉默而有序地撤離……
當赤色的洪流徹底消失在雪丘之後，只留下死寂的戰場和五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身影。
寒風捲著雪沫，刀子般刮過子嬰的臉頰，冰冷刺骨，卻遠不及他心中那滅頂的絕望與荒涼。他低頭，看著懷中瑟瑟發抖、如同驚弓之鳥的勃勃，再望向南方那片被冰雪覆蓋、卻己永遠回不去的故土……前路茫茫，天地之大，何處是歸途？
末了，他默默地將手中的太阿劍歸入鞘中，那一聲輕微的“咔噠”脆響，在死寂的雪原上，彷彿是為一個逝去的時代，輕輕合上了棺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