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巖的這年春節,是在一場紛紛揚揚的瑞雪中到來的。
雪花如同潔白的鵝毛,無聲地覆蓋了陡峭的崖壁、白色的防風矮牆、厚實的氈帳篷頂,將整個營地裝點成一個純淨無垢的琉璃世界。嚴寒依舊刺骨,但營地內卻升騰著前所未有的暖意與生機。
阿史德秘密倉庫的物資儲備被慷慨地開啟——成袋的粟米、麥粉被搬出,蒸騰出誘人的穀物香氣;碩大的凍牛、凍羊在雪地上被熟練的庖丁分解,鮮紅的肉塊投入巨大的陶釜中,與珍貴的香料、鹽巴一同燉煮,濃郁的肉香霸道地瀰漫在整個營地,勾動著每一個人腹中的饞蟲。成壇的、用倉庫存糧新釀的、略顯渾濁卻足夠烈性的醴酒被抬了出來,泥封拍開,辛辣醇厚的酒氣瞬間點燃了節日的氛圍。布匹被分發下去,心靈手巧的婦人們連夜趕製,雖不及綾羅綢緞,但嶄新的厚實棉襖、氈帽,也足以抵禦嚴寒,給灰暗的營地增添了不少鮮亮的色彩。山洞深處儲備的木炭被大量取出,分送到各個帳篷和公共區域,橘紅色的炭火驅散了冬日的陰冷,帶來了融融暖意。
最大的山洞被臨時佈置成了慶典的中心。洞壁插滿了熊熊燃燒的松明火把,將巨大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中央燃著數堆巨大的篝火,劈啪作響,跳躍的火焰映照著每一張歡欣的臉龐。
子嬰換上了一身漿洗得乾淨整潔的深色常服,雖無龍袍的威儀,卻更顯敦厚沉穩。
他端著粗糙的木碗,裡面是滾燙的肉湯,沒有坐在高處,而是穿行在人群之中。他走到一群圍坐在火堆旁的隴西老兵身邊,聽他們用濃重的秦腔講述著昔日的征戰,時不時插上幾句,引得眾人開懷大笑。他蹲下身,將一塊烤得焦香西溢的羊腿肉遞給一個躲在母親懷裡、怯生生看著他的小男孩,孩子立刻露出缺了門牙的燦爛笑容。
勃勃則裹著一件嶄新的、鑲著銀狐毛邊的雪白裘袍,襯得她蒼白的小臉有了幾分血色。她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待在嬴好身邊,像一隻尋求庇護的雛鳥。嬴好如同母親般,細心地將燉得軟爛的羊肉撕成小塊,喂到她嘴邊,低聲說著什麼。
只有當阿緹婭、赫連雪、伊蘭等熟悉的匈奴將領圍過來,用匈奴語向她敬酒,低聲彙報著銀狼騎休整的情況時,她深褐色的眼眸才會短暫地亮起一絲昔日“匈奴單于”的光彩,微微點頭,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接過盛著馬奶酒的銀碗,小口啜飲。
子嬰的目光總會不經意間掠過她,看到她強顏歡笑下的脆弱,心頭便是一緊,但隨即又被營地的歡騰所感染。
赫連雪無疑是慶典上最耀眼的花朵之一——她換上了一身相對鮮豔的茜紅色鑲金邊馬甲,長髮編成繁複的辮子,綴著幾顆在火光下閃閃發亮的廉價彩珠,碧綠的眼眸顧盼生輝。她如同穿花蝴蝶般遊走在秦軍與匈奴軍的篝火之間,操著流利的秦語和匈奴語,妙語連珠,笑聲如同銀鈴。她拉著幾個面皮薄的年輕秦軍士兵跳起了草原的踏歌舞,豪放的動作引得眾人喝彩連連。
伊蘭則徹底放開了,她扯掉了披風,只穿著貼身的短襖,蜜糖色的臉龐被炭火和烈酒燻得通紅,戰神圖騰在敞開的領口下賁張。她一手抓著烤羊排大嚼,一手拎著酒罈,和一群同樣豪邁的匈奴戰士圍在一起,用匈奴俚語大聲划拳、拼酒,輸了便爽快地灌下一大口,引來陣陣粗獷的叫好聲。她甚至一時興起,跳上中間的空地,模仿著薩滿跳起了誇張的祈福舞,動作狂野不羈,逗得眾人前仰後合。
嬴見依舊戴著那副覆蓋大半張臉的黑銅面具,穿著整潔的黑色勁裝。她沒有參與喧囂的中心,而是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倚在洞口附近一根粗大的原木柱旁。異色的眼眸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幽藍與琥珀交織,冷靜地掃視著全場,習慣性地警戒著任何可能的疏漏。然而,當她的目光偶爾落在人群中那個敦厚的身影上,看著他被軍民簇擁、笑容真摯的模樣,面具下的唇角會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她拒絕了別人遞來的烈酒,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小口地喝著。李悅甜活潑地跑過來,想拉她去跳舞,被她清冷地搖頭拒絕,李悅甜也不惱,笑嘻嘻地又鑽進了人群。
李悅甜是年輕人中的焦點。她栗色的短髮在火光下跳躍,充滿活力。她沒有喝酒,而是興奮地向嬴玉、嬴慧等人展示著她背上的“飛信之翼”——那由銀鐵製成的飛翼機關骨架。她甚至在一個稍開闊的雪地上,藉著篝火上升的熱氣流和一點技巧,進行了一次短暫的、離地不過數尺的“滑翔”,引得圍觀的年輕士兵和孩子們發出陣陣驚呼和喝彩。嬴玉拍著粉色的羽扇,滿眼都是小星星。
白若鴆安靜地坐在靠近山洞內側、相對清靜的一隅。她沒有參與喧鬧,面前的小几上只放著一杯清水和幾樣清淡的素食。雪白的袍服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她手中拿著一根骨針和幾縷草藥,正低頭專注地縫製著一個用厚布和棉絮填充的小小布偶,針腳細密。她的旁邊,坐著李復的母親羌氏和妻子周氏,還有那個吮著手指、扎著小揪揪的李復小女兒。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白若鴆手中漸漸成形的布偶,大眼睛裡充滿了渴望。
白若鴆偶爾抬眼,清冷的目光掃過人群中的子嬰,又迅速垂下,長長的睫毛在光潔的臉上投下陰影。當小女孩終於鼓起勇氣伸出小手去摸未完成的布偶時,白若鴆並沒有阻止,反而將布偶輕輕推過去一點,朱唇微啟,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什麼,小女孩立刻害羞地笑了,依偎進周氏懷裡——這一幕,被偶爾看過來的子嬰捕捉到,他心中微微一動,只覺得此刻的白若鴆,周身那死亡的氣息淡了許多,流露出一種近乎聖潔的溫柔。
蒙瑤、李復和阿緹婭三人圍坐在稍靠近篝火的一張小几旁,几上擺著簡單的酒菜和一盤圍棋。蒙瑤面容清冷依舊,但眉宇間少了幾分戰場上的肅殺,多了些節日的鬆弛。她修長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目光沉靜如水。李復則顯得輕鬆許多,他一邊小口喝著溫熱的醴酒,一邊與蒙瑤對弈,不時低聲交談幾句,內容多半涉及營地防務、傷員恢復和開春後的打算,沉穩而務實。
阿緹婭端坐著,腰背挺首如松,玄黑犀皮甲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她面前放著一卷攤開的、明顯是手抄本的《孫子兵法》。她銀灰色的眸子時而掃過喧囂的人群,帶著審視與掌控;時而又落回書卷或棋盤上,專注而沉靜。赫連雪端著酒碗湊過來,笑嘻嘻地想灌她,被她一個清冷的眼神制止,赫連雪也不在意,轉而把酒倒進了李復的碗裡,換來李復無奈的苦笑。
最引人注目的角落屬於王刃和王影這對孿生姐妹。兩個八歲的女孩穿著同樣款式、用倉庫新布趕製的小皮襖,她倆就像兩隻不知疲倦的小獸,在人群中尖叫著追逐嬉鬧,清脆的鈴鐺聲伴隨著她們的笑鬧聲響成一片。
王刃琥珀色的瞳孔裡燃燒著純粹的快樂,她甚至敢從伊蘭手裡搶走一塊剛烤好的、滋滋冒油的肉,在伊蘭佯裝發怒的吼聲中大笑著跑開。王影則顯得稍微“陰險”一些,她異色的雙瞳滴溜溜轉著,趁人不備,用自制的、包裹著雪球的彈弓偷襲某個士兵的後腦勺,得手後立刻躲到姐姐身後,發出咯咯的笑聲。她眉骨處的月牙形胎記在跑動中若隱若現。蒙瑤偶爾看過去,眼中會流露出一絲難得的、屬於師父的溫和笑意。當姐妹倆因為爭搶最後一塊蜜漬果脯而互相掐起來,眼看要動用“狼性”時,蒙瑤及時出現,一手一個將她們拎開,把果脯掰成兩半分給她們,才平息了這場“戰爭”。
嬴蕩坐在一堆篝火旁,面前堆著小山般的肉骨頭。她摘下了面具,露出的是一張方闊憨厚的臉,此刻正專心致志地對付著一根粗大的牛腿骨,啃得滿嘴流油,三白眼滿足地眯起。嬴玉則拉著嬴慧,在教她一種自創的、充滿少女幻想的“祈福舞”,粉色羽扇舞動,動作嬌憨可愛。嬴慧有些笨拙地模仿著,皮衣勾勒出矯健的曲線,但身體微微僵硬,顯然不太適應這種場合,只是被嬴玉熱情地拉著,無法拒絕。
子嬰看著眼前這一切——篝火映照下的歡聲笑語,不同族群間暫時消弭隔閡的融洽,失去親人者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光亮,孩子們無憂無慮的奔跑嬉鬧……這戰火間隙的、用無數犧牲換來的片刻安寧與溫暖,是如此珍貴,如此動人。他胸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暖流,之前的頹喪和亡國之痛,彷彿也被這篝火的溫度暫時驅散了。
他端起一碗烈酒,走到洞中央,面向所有人,聲音洪亮而充滿力量:“諸位將士!諸位父老鄉親!此情此景,當浮一大白!敬這劫後餘生!敬這鷹嘴巖的庇護!敬我們逝去的英靈!更敬——我們共同的、不屈的未來!幹!”
“幹——!!!”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伴隨著碗盞的碰撞聲,響徹山洞,首衝雲霄,彷彿要將這歲首的溫暖與希望,永遠銘刻在這片冰雪覆蓋的山谷之中。
然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蒙瑤清冷的眸子掃過那些因敞開供應而消耗明顯的糧袋和肉塊,又望向洞外依舊肆虐的風雪,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盛宴終將結束,前路依舊漫漫。歲首的暖意之下,物資的劇烈消耗與漫長寒冬的沉重壓力,如同潛藏的暗流,悄然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