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盪漾、重組——
陽光燦爛,灑落在熟悉的、帶著草木清香的咸陽宮後花園。蟬鳴陣陣,空氣中瀰漫著夏日的慵懶氣息。高大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光影,清澈的池塘裡,幾尾錦鯉悠閒地擺動著尾巴。
一個年輕的女子背對著他,正踮著腳,試圖摘下池塘邊一株石榴樹上最高處那朵開得最豔的石榴花。她穿著簡單的素色宮裝,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樸素的木簪鬆鬆挽起,露出白皙優美的後頸。明媚的陽光,清晰地勾勒出她挺拔而充滿活力的身姿。
“姑姑!”一個稚嫩的、屬於童年子嬰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從他喉嚨裡發出,帶著全然的依賴和歡喜。
那女子聞聲,便轉過頭來——
沒有猙獰的黑銅面具,沒有浴血的征塵,那是一張子嬰幾乎快要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屬於嬴好年輕時的容顏——眉目英挺,卻帶著少女特有的柔和與明媚,明亮的眼眸如同盛滿了碎星,嘴角噙著溫暖寵溺的笑意,臉頰在滿樹的石榴花襯托下微微泛紅。
“小嬰?怎麼跑這兒來了?”嬴好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熟悉的親暱。她放棄了那朵高處的石榴花,笑著轉過身,朝著小小的子嬰走來,陽光在她身後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姑姑!你看!我抓到一隻大螞蚱!”小小的子嬰興奮地舉起手中一隻碧綠的草蜢,獻寶似的跑向她。
“哇!好大一隻!”嬴好配合地露出驚喜的表情,蹲下身,任由小小的子嬰撲進她懷裡,親暱地蹭著她的頸窩。她身上沒有血腥,沒有硝煙,只有陽光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她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子嬰的頭頂,笑容純粹而溫暖,彷彿此後的所有災難、離別、血與火、生與死……都不過是遙遠天際尚未凝聚的陰雲,永遠不會降臨到這片陽光明媚的樂土。
“小嬰真棒!”她的誇獎,如同最溫暖的泉水,流淌進子嬰乾涸龜裂的心田。
在夢中,子嬰貪婪地感受著這久違的、失而復得的溫暖。他緊緊抱著姑姑的脖子,將小臉埋在她散發著陽光味道的頸窩裡,彷彿要將這一刻的安寧與幸福永遠留住。
他知道這是夢,但這夢境的觸感竟是如此真實,姑姑的笑容如此溫暖,足以暫時麻痺那噬骨的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短一瞬,夢中的陽光開始變得朦朧,姑姑溫暖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模糊、透明……
“姑姑!”子嬰在夢中驚慌地呼喊,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那消散的光影。
“要好好的……”嬴好溫柔的聲音如同風中飄散的嘆息,最終徹底消失在光暈裡。
——子嬰猛地睜開眼!
冰冷的城牆垛口依舊堅硬地抵著他的後背,黃河的咆哮聲重新湧入耳膜。
寒風凜冽,吹得他一個激靈。臉上冰涼一片,不知何時己佈滿了淚水。
他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臉頰,指尖觸碰到那溼熱的淚痕,又緩緩按向自己的心口——那裡,方才夢中被巨大的悲傷堵住的沉重感,似乎……真的輕了一點點?雖然悲傷依舊存在,如同沉在心底的巨石,但巨石之上,彷彿被覆蓋了一層來自那個陽光明媚午後的、短暫而溫暖的浮土。那純粹的、毫無陰霾的依賴與歡樂,像一劑溫和的鎮痛藥,暫時撫平了最尖銳的痛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黃河水特有的土腥氣,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絕望的窒息感。
“醒了?”耶律骨朵空靈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頭頂小鹿角的靛藍光暈己經黯淡下去,恢復成原本的晶瑩剔透。她的小臉顯得有些蒼白,顯然剛才的施法對她消耗不小。銀河碎星般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澈地看著子嬰。
子嬰同樣看著這個神秘的契丹小巫女,眼神卻是複雜難言:有感激,有驚奇,有尚未完全散去的悲傷,還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恍惚。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嘶啞的:“……謝謝。”
耶律骨朵搖了搖頭,赤足在冰冷的城磚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緩解寒意。
“骨朵只能幫你……蓋住一點點。大石頭還在那裡。”她指了指子嬰的胸口,語氣認真,“搬走它……骨朵做不到。”她停頓了一下,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凝視著子嬰依舊帶著沉重陰霾的臉,“你心裡的聲音……比黃河還吵。悲傷,自責,還有……迷路的聲音。”
子嬰默然。她說得沒錯,夢醒之後,現實的沉重和未來的迷茫並未消失。
耶律骨朵的小鹿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忽然抬起小手,指向城內某個方向:“去找我阿孃吧。”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蕭挽雲,我的阿孃。她是契丹最聰明的薩滿,也是……見過最多生死的女人。”
她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彷彿在回憶著什麼:“她的智慧,像草原上的鷹,能飛到雲層上面,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一定能幫你找到搬走石頭的路,找到……新的方向。”
說完,她不再看子嬰,轉過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城磚上,像一隻輕盈的雪青色小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城牆的陰影之中,只留下淡淡的、屬於冷萃月桂與冰原苔蘚的清新氣息,在黃河水腥氣的寒風中若有若無地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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