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獨眼盯著地上那袋金幣，又看了看城頭旌旗，看了看淡然自若的子嬰，再想起身後的追兵……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緩緩抬起手，示意身後有些躁動的軍團安靜。然後，他驅動戰馬，緩緩上前幾步，來到那袋金幣前，用他那攻城義肢的金屬手指，靈巧地勾起口袋，掂了掂，又開啟袋口，伸手進去抓出一把金幣。
金幣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成色十足，鑄造精美，與他日常從丘就卻那裡領取的月氏金幣別無二致。
德米特里將金幣放在掌心，用拇指仔細摩挲了幾下，又拿起一枚放在獨眼前看了看，甚至用牙齒輕輕咬了咬以確認硬度。
“成色不錯。”德米特里終於開口，聲音渾厚，聽不出喜怒。他將金幣丟回口袋，隨手將口袋系在自己馬鞍旁。
他再次抬頭，深深看了一眼遠處的子嬰和琪琪格，又眺望了一眼焉耆王都城頭，獨眼中光芒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傳令！”德米特里調轉馬頭，聲音傳遍前軍，“後隊變前隊，撤出焉耆國境！於境外三十里處紮營待命！”
命令一下，訓練有素的馬其頓方陣開始緩緩轉向，雖然許多士兵臉上帶著不解與不甘，但軍令如山，龐大的軍團如同退潮的巨獸，開始向來的方向移動，揚起的塵土漸漸遠離焉耆王都。
德米特里在親衛簇擁下，最後回頭瞥了一眼。他看到，嬴子嬰與琪琪格，依舊並肩立在胡楊林邊，似乎在目送他們離去。子嬰甚至還抬手，似乎對他揮了揮，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德米特里心頭莫名一堵，有種被戲耍了的感覺，但權衡之下，退兵是最穩妥的選擇。他狠狠一夾馬腹，帶著軍團，消失在荒原的煙塵之中。
首到德米特里軍團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地平線上只餘淡淡的煙塵，子嬰和琪琪格才不約而同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剛才那看似輕鬆傲慢的表象下，兩人實則都捏著一把汗。尤其是琪琪格，後背的衣衫早己被冷汗浸溼。
“成……成功了？”琪琪格聲音有些發顫，既是後怕，又是興奮。
“暫時是成功了。”子嬰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警惕地望著遠方，“德米特里多疑且自負，我們這出‘空城計’加‘威懾’，正好打在他疑心上。加上我們的大軍主力在後尾隨，克莉塞絲的適時‘警告’，還有你那袋‘誠意十足’的金幣，他退兵是明智之舉。”
提到金幣，子嬰轉頭看向琪琪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語氣帶著些許嗔怪：“不過，琪琪格翕侯，你這出手也太‘大方’了吧？那一袋金幣，分量可不輕。雖說是為了演戲逼真，但……就這麼給了那殘暴的傢伙，倒是便宜他了。”
琪琪格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混合著狡黠、得意和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雀斑在陽光下彷彿都在發光。她湊近子嬰，綠松石般的眼眸亮晶晶的，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雀躍：“陛下，這您可就冤枉我啦！”
“那些金幣啊——”她拖長了語調，眼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根本不是我們肸頓部攢下的家底！那是用薩瑪拉姐姐新打造出來的鑄幣機，我們自己仿製的！”
子嬰一怔：“仿製的？”
“對！”琪琪格用力點頭，笑容越發得意，也帶著幾分苦澀，“陛下您知道，我們肸頓部守著羅布泊鹽澤，整個西域的食鹽，十之七八出自我們這裡。按理說，守著這樣的寶地，部族應該富得流油才對。”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滿和憤懣：“可是，月氏五部內部貿易，強制使用統一的月氏金幣。而這金幣的鑄造權，完全掌握在貴霜部那個笑面虎丘就卻手裡！他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法子，鑄造金幣的成本低得嚇人，幾乎可以像沙子一樣源源不斷地造出來！然後，他就用這些幾乎沒什麼成本的‘廉價’金幣，以極低、極不公平的價格，買走我們辛辛苦苦生產出來的食鹽，再轉手高價賣給西域各國，甚至更遠的地方！利潤的大頭，全被他丘就卻和貴霜部拿走了！”
琪琪格握緊了拳頭：“我們肸頓部空守著鹽澤寶山，族人卻一年比一年窮苦！我不甘心！憑什麼我們流汗生產，卻要永遠受制於人，被他們用這種手段盤剝？”
她的眼神重新亮起希望的光芒：“所以，我找到了同樣想改變焉耆、想讓族人過上好日子的薩瑪拉姐姐。我答應幫她營救阿依努爾公主，破壞庫爾班的統治，條件就是，她要用她神奇的‘熔星鍛造術’和鐵匠公會的技藝，幫我打造出能夠仿造月氏金幣的鑄幣機！還要幫我搞到足夠的黃金原料！”
“我們秘密試驗了好久，失敗了無數次……就在前不久，終於成功了！”琪琪格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和自豪，彷彿一個向大人炫耀成果的孩子，“你剛才也看到了，連德米特里那傢伙都沒看出來是假的！‘成色不錯’？哼，那當然不錯，因為原料是真的黃金，只是鑄造方法和模具，是我們自己的！成本，可比丘就卻那吸血鬼低多了！”
她越說越興奮：“有了這個，我們肸頓部以後就能慢慢擺脫對丘就卻‘廉價金幣’的依賴，實現財政獨立！可以用我們自己鑄的金幣，公平地和其他部落、國家交易！族人才能真正過上好日子！”
子嬰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幾歲、臉上還帶著雀斑的少女，眼中卻燃燒著為部族未來奮鬥的熾熱火焰，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敬意和感慨。亂世之中，每個人都在掙扎求存，謀求出路。琪琪格看似潑辣首爽，實則心思縝密，眼光長遠，為了部族，她敢於冒險，也懂得借勢與合作。
“了不起。”子嬰由衷地讚道，“琪琪格翕侯，你比你許多長輩，都更有魄力和智慧。這仿製金幣之事，干係重大，務必小心保密，徐徐圖之。今日用它嚇退德米特里，只是小試牛刀，未來，或許能成為撬動月氏乃至西域格局的一枚關鍵棋子。”
琪琪格用力點頭，因激動和親密而泛紅的臉頰在夕陽下格外明媚：“我知道！謝謝……謝謝你，子嬰。”這一次，她沒有稱呼“陛下”，而是叫了名字，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並肩作戰後建立的信任與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