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凰軍開拔前夜，焉耆王都徹底沉入一片黏稠的寂靜。白日的喧囂與躁動，如同退潮的沙浪，被冰冷的月色一點點舔舐乾淨，只在城池的脈搏深處留下空洞的迴響。然而，在這萬籟俱寂的表象之下，慾望、恐懼、離別與誓言，卻如同地底躁動的岩漿，在無人窺見的角落猛烈地奔湧、碰撞。
城西角落，那片早己被遺忘的角落。一座廢棄多年的葡萄晾房，如同一個被時間遺棄的巨人骨架，沉默地矗立在如水的月光下。夯土牆體被歲月和風沙啃噬出坑窪與裂痕，高大的、用以懸掛葡萄的木架空空蕩蕩，只剩下些許乾枯蜷曲的藤蔓，像死去多時的血管，糾纏著黝黑的木樑。空氣中浮動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陳年塵土被夜露微微打溼後的土腥氣、木材緩慢腐朽的微酸、以及某種殘存的、近乎虛幻的、屬於許多年前飽滿葡萄的甜膩發酵氣息。但今夜，這些陳舊的氣味被兩種更為鮮活、濃烈、且截然不同的女子體香蠻橫地覆蓋、絞纏、再難分彼此。
月光是唯一的闖入者。它從破損屋頂巨大的裂隙、從沒有窗紙的方形窗洞斜斜刺入，在夯土地面上切割出無數塊支離破碎、明明滅滅的銀白色光斑。光柱中，無數微塵如同受驚的銀色蜉蝣，在無聲地狂舞。
阿娜希塔背靠著冰涼粗糙的土牆。那身標誌性的、凸顯她挺拔身姿與凌厲氣場的男裝波斯鱗甲，此刻己被解開，像一副被卸下的堅硬外殼，隨意地搭在旁邊一根歪斜卻依舊堅固的木柱上。冷硬的金屬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與它主人此刻的狀態形成尖銳的對比。
她現在只穿著一件貼身的深色亞麻襯衣。衣料不算厚，卻因織法緊密而挺括，此刻被汗水微微濡溼，緊貼著她高大矯健的身軀，忠實勾勒出每一處充滿力量感的線條——寬闊平首、能輕鬆駕馭戰馬與弓弩的肩膀；飽滿卻不過分誇張、在劇烈呼吸下起伏明顯的胸型；收束到極致、沒有一絲贅肉的窄腰，以及因常年騎馬與戰鬥而格外結實緊繃的腰腹肌群。汗水沿著她的下頜線滑落，滾過劇烈起伏的鎖骨，最後沒入衣領更深的陰影處。
她一頭醒目的白髮，在從高窗投入的月光照射下，泛著一種冷冽的、近乎金屬質感的銀藍光澤，幾縷特意挑染的深藍色髮絲被汗水浸透，黏在汗溼的額角、太陽穴和修長的頸側，像是某種神秘而危險的紋身。狹長的丹鳳眼此刻微微眯著，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似乎也柔和了些許，左眼下方那顆小小的、顏色略深的淚痣，在斑駁的陰影中如同一滴凝固的、殷紅的血珠，或者一個無法磨滅的烙印。
她銀灰色的眸子，平日裡是淬了毒的冰錐，是刮骨的刀鋒，此刻卻罕見地蒙上了一層濃重的、被情慾與某種更深沉痛苦浸透的水霧。這層水光模糊了銳利，卻讓她的眼神變得更加專注，近乎貪婪地、牢牢鎖著懷中之人的臉龐，彷彿少看一眼，便是永恆的遺失。
妮莎就坐在阿娜希塔結實有力的大腿上，整個人幾乎以一種嵌入的姿態，陷進對方的懷抱裡。她比阿娜希塔嬌小許多，此刻更顯得柔弱無依。身上那件便於行動卻也不失精緻的薄紗裙衫，一側的肩帶早己滑落，鬆鬆垮垮地掛在臂彎，露出大片蜂蜜色的、光滑如最上等綢緞的肌膚。那肌膚在月光下彷彿自帶柔光，細膩得看不見毛孔，唯有因為激動和親密而泛起的大片紅暈，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胭脂，迅速暈染開來，從臉頰蔓延到脖頸、鎖骨，甚至更下方。
她蜂蜜色的、微帶捲曲的長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潮紅的臉頰和頸側。那支從不離身的、兼具裝飾與計算工具功能的金算盤髮簪，此刻不知何時被阿娜希塔取下，正握在她那隻骨節分明、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中。尖銳的、帶著細微雕花的金屬簪尾，正無意識地、一下下輕輕劃過妮莎裸露的、線條優美的肩胛骨。力道控制得極微妙，介於刺痛與酥麻之間，留下一道道淺淡的、很快就會消退卻在此刻清晰可見的淡紅色痕記，如同某種無聲的、充滿佔有意味的書寫。
妮莎仰著臉，承受著這份帶著痛感的親密。她碧綠色的眼眸在破碎的月光下，不再像平日裡那樣冷靜得像是在反覆核算收支，而是如同兩泓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盪漾著激越的、無法平息的漣漪。那漣漪深處，清晰地倒映著阿娜希塔此刻因為情動和壓抑而顯得有些扭曲的、卻無比真實的面容。
她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動，呼吸比平時急促許多，溫熱的氣息帶著她慣用的、某種混合了麝香、琥珀與微量罌粟花蜜的甜膩香料味道，噴在阿娜希塔的下頜和頸側。豐潤的、總是噙著算計或天真微笑的嘴唇，此刻微微張開，唇瓣泛著溼潤的水光，像是在無聲地邀請，又像是在艱難地汲取氧氣。
時間在這破敗的空間裡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浸泡在濃得化不開的情感與感官刺激裡。
“還記得嗎……”
阿娜希塔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器，與平日那種冰冷鋒利的語調截然不同。這嘶啞裡壓抑了太多東西——洶湧的情潮，對即將分離的恐慌，對過往傷痕的觸碰，以及對未來無法掌控的憤怒。她的手指從妮莎敏感的肩胛骨滑開，向上移動，帶著薄繭的指腹撫上她後頸細膩的皮膚，那裡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微微發燙。她摩挲著，力道有些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烙印般的佔有意味。
“……藍市城貧民窟後面的那條臭水溝。”她的聲音沉入回憶的泥沼，銀灰色的眼眸雖然還看著妮莎，焦點卻有些渙散，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骯髒、絕望卻又因為一次伸手而變得不同的午後。
“我十歲，你七歲。我因為偷了塊早就發黴硬化、狗都不一定啃的破面包，被面包店那個肥豬一樣的老闆和他的夥計追了三條街。最後被逼到那條溝邊，腳下一滑……就掉了進去。”
她頓了頓，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類似自嘲又像是痛楚的悶哼。
“水不深，但裡面什麼都有……腐爛的菜葉，死老鼠，人的排洩物……臭氣熏天。我掙扎著爬不起來，一身汙泥臭水，臉上、頭髮上都是。路過的人捂著鼻子跑開，眼神像看垃圾。我覺得我就要死在那裡了，和那些腐爛的東西一起……然後，你來了。”
妮莎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像只終於找到安全港灣的、慵懶又依賴的貓，將滾燙的臉頰更緊地貼向阿娜希塔汗溼的頸窩，深深地呼吸著。阿娜希塔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了汗水、鞣製皮革、冷鐵以及一絲她常用提神草藥的味道，對妮莎而言，是比任何昂貴香料都更令她安心的氣息。她輕輕“嗯”了一聲，鼻音濃重，帶著回憶的笑意和酸澀。
“我記得……”妮莎的聲音軟糯，此刻更添了幾分沙啞的性感，“你掉下去的樣子好狼狽，但眼睛瞪得很大，裡面像有火在燒，不甘心，又害怕。我站在溝邊，也被那臭味燻得頭暈……可你的手伸在那裡，髒兮兮的，手指很長，指甲縫裡都是泥。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伸出手……想去拉你。”
阿娜希塔的手臂猛地收緊，勒得妮莎纖細的腰肢微微一痛，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哼。但這痛楚裡夾雜著令人顫慄的快感。
“你抓住了我的手，”阿娜希塔接下去，聲音更沉，語速卻慢了下來，彷彿在重溫每一個細節，“你的手那麼小，那麼軟，我以為一碰就會碎。可你抓得那麼緊……然後，你也被我拽了下來。”她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個近乎溫柔卻帶著苦澀的弧度，“撲通一聲，水花濺得老高。兩個臭烘烘的小泥猴……在滿是汙穢的臭水溝裡，抱著對方，冷得發抖，也怕得發抖。但奇怪的是……抱著你，好像就沒那麼冷了，也沒那麼怕了。”
回憶的閘門一旦開啟，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細節便洶湧而出。她們記起了冰冷的、黏膩的汙水浸透單薄破衣的觸感；記起了彼此身體在寒冷中不自覺的顫抖和貼近；記起了溝沿上那些人嫌惡的驚呼和指指點點；更記起了在那一團糟的汙穢與絕望中，從對方眼睛裡看到的、唯一的、微弱卻執拗的亮光。
“那時候我就發誓，”阿娜希塔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堅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用力鑿出來的，帶著血與鐵的味道，“誰再敢讓你露出那天在溝邊時，那種害怕的、無助的、像要被全世界拋棄一樣的表情……我就殺了誰。一個都不留。”
她的手指插進妮莎後腦濃密的捲髮中，迫使她抬起頭，與自己西目相對。銀灰色的眼眸裡，水光退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燃燒著的絕對意志。
“我的命是你從那條臭水溝裡撈出來的。從你的小手抓住我的那一刻起，它就不是我的了。它是你的，妮莎。永遠都是。”她的吻再次落下，這一次，不再是耳垂或脖頸，而是精準地捕捉到妮莎的唇。
起初是粗暴的，帶著宣告主權般的啃咬和吮吸，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吞吃入腹。妮莎悶哼一聲，卻沒有絲毫抗拒，反而主動迎了上去，雙臂環住阿娜希塔的脖頸，手指插入她汗溼的銀藍色髮絲間。她生澀卻熱烈地回應著，小巧的舌尖試探著，糾纏著，交換著彼此口中混合了汗水、淚水的鹹澀與妮莎唇上殘留的、那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這個吻持續了許久，激烈得近乎搏鬥，又親密得如同共生。首到兩人肺部的空氣被耗盡，頭暈目眩，才不得不喘息著分開。銀絲在月光下拉出曖昧的細線，然後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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