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顯然經過精心裝扮,穿著他最華麗也最正式的羅馬將軍禮服。鋥亮的鍍銀肌肉胸甲完美地貼合著他阿波羅神像般健美的軀幹,每一塊肌肉的輪廓都被強調出來;猩紅色的將軍斗篷用一枚雕刻精美的金獅扣固定在左肩,厚重的羊毛料子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邊緣用金線繡著複雜的紋樣;腰間的將官綬帶上鑲嵌著大小不一的瑪瑙與紅寶石,在晨光下閃爍著富有而不張揚的光澤。他深棕色的捲髮顯然被精心梳理過,每一縷都服帖而富有彈性,下頜線條幹淨利落,如同最傑出的大理石雕像。他灰藍色的眼眸深邃,如同暴風雨前寧靜的海面,此刻正帶著一種無可挑剔的、溫和而充滿威儀感的微笑,與身旁幾位前來送行的焉耆元老以及他麾下的幾名羅馬百夫長交談著。他時而微微頷首,時而做出一個優雅的手勢,言辭懇切,舉止從容不迫,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令人安心的強大氣場,彷彿一位真正慈悲而睿智的守護神,正在為他即將遠行的“同袍”和“被保護國”送上最誠摯的祝福與保證。
他的目光,也會時不時地、非常“自然”地投向城下屋大維所在的方向。那目光裡,充滿了“長輩”對“出色晚輩”的欣慰與驕傲,“忠誠副將”對“年輕主將”的堅定支援,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監護人”的擔憂與牽掛。任誰看了——無論是焉耆的元老,羅馬計程車兵,還是偶然瞥見的旁人——都會發自內心地讚歎:這真是一位完美的羅馬貴族!一位值得信賴的盟友!一位品德高尚、能力出眾的領袖!
“偽君子……”阿娜希塔幾乎是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卻帶著刻骨的寒意和唾棄。銀灰色的眼眸中,冰錐般的寒光凜冽地射向安東尼那副道貌岸然的身影。
她早就看透了,看透了這個男人在那副完美無瑕的“神之面具”下,隱藏著怎樣一種病態的、扭曲的、對屋大維的佔有慾。
——那絕不僅僅是“監護人”的責任或“副將”的忠誠,而是一種混雜了權力慾、控制慾、情感投射和某種陰暗心理的、令人作嘔的痴迷。
他享受著作為“完美導師”和“可靠庇護者”的角色帶來的光環與滿足感,卻又在內心深處,將屋大維視為必須完全掌控、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私有物。那種明明渴望到靈魂都在顫慄、貪婪到想將對方的一切都吞噬殆盡,卻偏要披上“高尚”、“無私”、“忠誠”的外衣,表演給世人看的行徑,在阿娜希塔看來,比戰場上赤裸裸的殘暴敵人,比丘就卻那種明碼標價的貪婪剝削,更加卑劣,更加虛偽,更加……噁心透頂!
尤其是此刻。
此刻,她自己正因為與妮莎的分離,而感到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反覆揉捏般疼痛;正因為對未來數月甚至更久的不見,而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慌與暴怒無處發洩。她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角落裡舔舐傷口,壓抑著毀滅一切的衝動。
而那個安東尼,卻站在那裡,光鮮亮麗,從容優雅,臉上掛著那該死的、彷彿浸透了陽光與美德的微笑,接受著眾人的注目與禮敬,扮演著那個“無私付出”、“顧全大局”的完美角色!
憑什麼?
憑什麼他可以將自己骯髒的慾望包裝得如此冠冕堂皇?憑什麼他可以一邊用眼神貪婪地舔舐著屋大維的背影,一邊又做出這副道貌岸然的姿態?憑什麼他此刻不必承受分離之苦,不必像她一樣,感覺靈魂都被硬生生撕走了一半?
強烈的對比,如同毒藥混合著火焰,在她胸腔裡猛烈灼燒。那股邪火首衝頭頂,燒得她眼前發紅,太陽穴突突首跳。她握著垛口的手猛地用力,一塊鬆動的牆磚邊角竟被她硬生生掰下一小塊,碎屑從她指間簌簌落下。
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幾乎想立刻從這城牆之上一躍而下,抽出腰間的“債務螺旋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抽向安東尼那張令人作嘔的、完美的臉!她要抽爛那虛偽的笑容,抽碎那華麗的甲冑,抽得他皮開肉綻,原形畢露,讓他和他那骯髒的心思一起,在眾人面前哀嚎打滾,徹底淪為笑柄!
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氣,從她身上瀰漫開來。連不遠處幾個正在探頭看熱鬧的焉耆孩童,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瑟縮著縮回了腦袋。
但最終……
阿娜希塔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瞬間刺破了柔軟的唇瓣,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她口中瀰漫開來。這痛楚,如同一次微型的放血,勉強壓下了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防線的狂暴衝動。
她強迫自己,一點點,極其艱難地,移開了那幾乎要將安東尼燒穿的目光。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城下。
隊伍開始移動了。
琪琪格一馬當先,白鬃馬輕嘶一聲,邁開了步伐。子嬰朝城牆方向最後望了一眼,隨即策馬跟上。玄凰軍的黑色旗幟開始向前流動,如同一條逐漸甦醒的鋼鐵河流。屋大維輕輕一夾馬腹,穩健地匯入隊伍側翼。
妮莎也騎上了一匹溫順的母馬,跟在隊伍中後部。她似乎有所感應,在馬背上坐穩後,抬起頭,朝著城牆之上,阿娜希塔所站的大致方向,望了一眼。
隔得太遠,人影模糊,看不清表情。
但阿娜希塔彷彿能看到,看到妮莎那雙碧綠色的眼眸,如同以往無數次分別時那樣,平靜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承諾,有安撫,也有不容動搖的決意。
然後,妮莎轉回了頭,面向前方逐漸展開的、通往羅布泊方向的、黃沙漫卷的道路。
隊伍越走越遠,漸漸化作天地間一行移動的黑點。揚起的塵土,被晨風拉扯成一條淡黃色的、長長的飄帶。
城牆之上,阿娜希塔依舊如同石雕般站著,一動不動。晨光完全照亮了她的身影,卻照不進她那雙死死盯著遠方、首至那行黑點徹底消失在起伏沙丘背後的、銀灰色的眼眸。
風捲起她一縷未被束緊的銀藍色髮絲,掠過她咬破的、滲出血珠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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