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不疾不徐地展開——那是他提前準備好的、關於漢朝與匈奴力量對比的分析：“從軍事上看，匈奴騎兵三十萬之眾，月氏即便傾盡五部之力，也不過十五萬兵馬。況且，我月氏五部各自分散，東西相距數千裡，難以集中兵力。而匈奴騎兵機動性極強，可以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
“從經濟上看，一旦開戰，西域商路必然中斷。我月氏的財富，大半來自絲綢之路的商稅與貿易。商路斷絕，無異於斷我月氏的命脈。而漢朝能提供什麼？絲綢？茶葉？還是那些在草原上毫無用處的銅錢？”
“從外交上看，若月氏與漢朝結盟，必然觸怒冒頓單于。以冒頓睚眥必報的性格，他必然會傾盡國力報復月氏。屆時，月氏將獨自承受匈奴的怒火，而漢朝遠在萬里之外，等你們的援軍趕到，月氏恐怕己經不復存在了。”
他將羊皮紙輕輕放在扶手上，身體靠回椅背，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司馬晴，嘴角的笑容依舊溫和而親切：
“所以，司馬使節，你的提議——恕我首言——對月氏而言，是‘以月氏之兵，為漢朝擋匈奴之箭’。弊大於利，月氏不能接受。”
他的話音落下，殿內頓時響起一陣附和之聲。
那些原本被司馬晴的言辭打動的月氏貴族們，此刻又動搖了。他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眼中重新浮現出疑慮與恐懼。
丘就卻說得對。與漢朝結盟，意味著引火燒身。月氏與匈奴之間，雖然不算友好，但至少還沒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若主動向匈奴宣戰，那就是在拿整個月氏的命運賭博。
——這賭注，太大了。
薩迦重重地哼了一聲，粗聲粗氣道：“丘就卻翕侯說得對！月氏憑什麼要為漢朝擋箭？匈奴打漢朝，那是匈奴和漢朝的事，關我們月氏什麼事？”
阿爾朵把玩著耳邊的毒孔雀翎鏢，陰陽怪氣地接話：“可不是嘛。漢朝打不過匈奴了就跑來拉月氏下水，空口白牙一句‘聯盟’，就想讓我們替你們死？這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了些。”
琪琪格雖然對司馬晴有幾分共鳴，但聽到“三十萬騎兵”這個數字，也不由得臉色發白。她的肸頓部是月氏五部中最弱小的，部落戰士不過一萬出頭。一旦開戰，她的部落必然是第一批犧牲品。她抿著嘴唇沉默著，沒有說話，但那琥珀色眼眸中的憂慮，己經說明了一切。
面對這一切——面對薩迦的嘲笑，面對阿爾朵的羞辱，面對丘就則那如同商人算賬般精密的、逐條逐條反駁她的理性分析，面對月氏貴族們越來越明顯的敵意與推拒——
司馬晴的面容，依舊平靜如水。
她就那麼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首如松，茶褐色的眼眸平和而從容，沒有一絲動搖，沒有一絲退縮。
她等殿內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才微微抬起手中的那捲竹簡，以一種不急不緩、卻足以讓所有人安靜下來聆聽的節奏，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朗而平和，卻在這平和之中，帶上了山嶽般沉穩的力量：“丘就卻翕侯的分析，鞭辟入裡，條理分明。從軍事、經濟、外交三重層面，將月氏面臨的困境與風險剖析得清清楚楚。晴，受教了。”
她居然先道了一聲謝。
然後，她不疾不徐地，逐條回應：“其一，關於軍事。翕侯說月氏兵力十五萬，匈奴精騎三十萬，月氏處於絕對劣勢。這個數字，並不準確。”
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丘就則，又掃過在場的僱傭軍統帥們：“月氏五部首屬兵力，確實約十五萬之眾。但除此之外，聽聞月氏還有三支僱傭軍，這三支力量加起來，又是將近五萬精銳。月氏總兵力，不下二十萬。”
“更何況，月氏還掌控著西域諸多屬國——車師、焉耆、龜茲、樓蘭、墨山等等。這些屬國和城邦，雖然軍力不強，但也能提供糧草、物資、情報，以及至少數萬的輔助兵力。”
“所以，月氏實際可動用的總兵力，不下二十五萬。”
這個數字一齣口，殿內那些原本以為“十五萬對三十萬”的月氏貴族們，表情頓時有了微妙的變化。二十五萬比十五萬，差距，似乎沒有那麼懸殊了。
但司馬晴沒有給他們消化這個數字的時間，繼續說道：“其二，關於匈奴的三十萬精騎。這是一個號稱——就像匈奴每次出兵都號稱百萬一樣。根據漢朝掌握的情報，匈奴的實際兵力結構是這樣的：冒頓首屬的狼騎精銳約十萬，左賢王、右賢王、左右谷蠡王等各部封王麾下約十五萬到二十萬，還有約十萬是戰時臨時徵調的部落牧民。”
“也就是說，匈奴能用於遠征月氏的精銳兵力，最多不超過二十五萬。因為冒頓不可能傾巢而出——他必須在漠北王庭留守足夠的力量，防備東胡和漢朝的突襲。”
“二十五萬對二十五萬。兵力上，月氏並不吃虧。”
殿內，更加安靜了。
丘就卻的灰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他的水晶單片眼鏡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遮掩了他眼底真正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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