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清楚，此刻殿中那位年僅二十一歲的皇帝苻生，正用他那隻獨眼，漫不經心地掃視著階下的兩位重臣，目光裡的冷意能凍住殿內跳動的燭火。
中書監胡文雙手捧著奏疏，強裝鎮定的站在殿中。
他身旁的中書令王魚則微微垂著眼，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悄悄滑落。
兩人皆是大秦老臣，自先帝苻健開國時便身居要職，此刻卻像初入朝堂的新官般緊張。
胡文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謹慎。
“陛下，臣等近日夜觀天象，見大角星側有孛星顯現，熒惑星亦入東井之域。此二象非同小可，臣等不敢不報。”
苻生斜倚在龍椅上，聞言只是“哦”了一聲，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他天生獨眼，登基後便忌諱旁人提及“殘”、“缺”、“少”等字眼，朝堂上因一語不慎而被處死的官員早己數不清。
胡文與王魚不敢抬頭，只能繼續稟奏：“按《史記·天官書》所載，大角星乃‘天王帝廷’，主帝王之位；東井星座則對應我大秦疆域，為‘水事’與‘國域’之象。”
胡文不敢抬眼，見苻生不說話，繼續說道：“臣等以《京房易傳》推演，此卦示警，不出三年，大秦恐有大喪，且將有重臣殞命。臣等懇請陛下修德省身，輕徭薄賦，以消弭天譴。”
這番話字字斟酌，胡文與王魚實則是借天象勸諫。
自苻生今年六月繼位以來，短短兩個多月，朝堂己淪為屠宰場。
就連先帝留下的託孤大臣，段純人因“更換年號不妥”的罪名被斬。
兩人身為文官，深知再這樣濫殺下去，大秦根基必將動搖，故而才冒死以天象為引，盼著這位暴君能收斂戾氣，重拾德政。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噼啪作響，將苻生的影子投在宮牆上，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胡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與殿外的風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王魚悄悄用袖口擦了擦汗，心裡暗自祈禱，先帝託孤時曾囑咐他們“輔佐新帝，安定社稷”，可眼前這位新帝，分明是將社稷當成了自家獵場。
突然，苻生髮出一聲低笑，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反倒讓胡文與王魚渾身一寒。“修德避災？”苻生緩緩坐首身體，獨眼驟然亮起，“二位愛卿倒是忠心，連上天的警示都替朕琢磨得這般透徹。不過，朕倒覺得，這天象未必是警示，反倒是給朕指了條明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兩人驟然失色的臉，一字一句道：“皇后梁氏與朕共掌天下，她若身死，便是大秦最隆重的‘大喪’，正好應了天象。”
苻生說完，哈哈大笑。
“哈哈哈，對了還有太傅毛貴、尚書令梁楞、尚書左僕射梁安，皆是先帝託孤之臣，位高權重，他們若殞命，豈不就是‘大臣被殺’的應驗？”
苻生的眼光兇惡的看著兩人，“朕說的對嗎？”
“陛下！”
胡文猛地抬頭，聲音因震驚而變調，“皇后賢淑，毛太傅與梁尚書皆是國之柱石，萬萬不可啊！”
王魚也跟著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陛下三思！天象示警，當以仁德化解，若濫殺親眷重臣，恐引天怒人怨，動搖國本啊！”
苻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獨眼眯起，露出危險的光芒。
殿外的風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欞吱呀作響，燭火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國本？”
他冷笑一聲，起身走下臺階，停在胡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就是大秦的國本！朕說誰該死，誰就該死！這天象若是真的，朕便親手讓它應驗，省得它日夜煩擾。若是假的，朕殺了這幾人，也正好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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