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黎聽了季青鸞的話，感到一陣羞愧。
說起來，在季青鸞開口之前，他心底還是有些疑慮。自己浸淫醫道幾十餘載，從邊陲疫癘到京中時症，什麼樣的惡疾沒見過？
可這場來勢洶洶的時疫，卻讓他耗盡心血調配的藥方屢屢失效，只能眼睜睜看著染疫百姓日漸增多。
季青鸞雖貴為王妃，終究是深閨女子，即便略通醫理，難道真能破解自己都束手無策的難題？
但季青鸞方才那番話，卻讓他開始真正開始佩服季青鸞。
他這才意識到，他與季青鸞的差距，並不是在醫術高低，而在看待疫病的格局。
季青鸞的核心思路，是牢牢掐住“傳染源”這根命脈。這是一套環環相扣的系統性謀劃：先斷源頭，再清存量，最後固防線，每一步都互為支撐。
可他自己呢？這些日子如同困在迷霧裡的匠人，一門心思撲在藥罐與藥方之間，只想著如何用藥材驅散病患體內的疫氣，卻忘了這疫病如同燎原之火，這邊剛撲滅一點火星，那邊又有新的火苗蔓延開來。
那些僥倖治癒的輕症患者，轉眼就可能在集市、街巷中再次被傳染，他的醫治不過是徒勞，根本沒觸及問題的根本。
想通這一層，何黎深吸一口氣，挺首了微駝的背脊，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他轉向端坐主位的季青鸞和王勉，“王妃說得對。王大人，如今疫病橫行，咱們早己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頓了頓，又轉向季青鸞，“下官聽了王妃一席話，心中豁然開朗。下官完全贊同王妃的思路，當務之急絕非急著開藥治病，而是必須先斬斷感染源。讓百姓暫時靜止下來等待救治。再集中力量，逐戶排查，這樣才能事半功倍。”
王勉坐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茶盞，眉頭擰了好一會兒。
他雖不懂醫術，但是也能品出季青鸞這番話的正確與否。
先前只覺得這法子過於嚴苛，此刻聽何黎一剖析，才驚覺這是唯一能穩住局面法子。
他放下茶盞，拍了拍案几，語氣不再有半分遲疑：“好，王妃深謀遠慮，是下官膚淺了。”
他看向季青鸞，拱手道，“明天一早，下官就派差役分撥到各個村落，帶著銅鑼挨家挨戶宣講禁令，務必讓每一戶百姓都明白，暫時的靜止，是為了更快地渡過難關。”
翌日清晨，季青鸞便起身，洗過臉之後，鶯兒上前要為季青鸞梳妝。
季青鸞說道，“今天不梳妝了。今天要去走訪疫區，滿頭珠翠的不方便。”她拿起梳子，利落地給自己紮了一個丸子頭。
然後戴上了醫生戴的滅菌帽，又戴上了口罩。再把白大褂穿在了外衣上面。
“王妃，總感覺你穿上這一身似乎哪裡不一樣了。”鶯兒在旁邊看這樣一身素白氣質冷靜的季青鸞說道。
季青鸞看向鏡子中的自己，前世在手術室連臺手術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
消毒水的味道，監護儀的滴滴聲。還有同事們遞過來的器械盤，那些烙印在她記憶中的職業本能好像從來沒有消失。
一刻鐘後，當季青鸞走出房間時，等候在院中的王勉和何黎都愣住了。季青鸞身上穿著一身乾淨的白大褂，領口扣得嚴絲合縫。
一頭長髮被藏在一頂素色的滅菌帽裡，臉上戴著一隻口罩，只露出一雙目光犀利的眼睛。
晨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芒，讓她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折服的權威感。
那是執掌過別人生死命運的人才能沉澱出的氣場，眼神清亮如刀，有著絕對的冷靜和從容，步伐堅定而有力。
“王大人，何院正，我們走吧。”季青鸞走到兩人面前，語氣平淡，卻讓王勉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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