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機的轟鳴聲中,夾雜著眾人的笑聲和熱烈討論。劉明瑞知道,等船靠岸時,他的小本子上又多了一件必須辦的事。
客船抵達電站碼頭,這是一個由水泥船搭跳板構成的簡易碼頭。
岸邊是一條長長的石階,粗略數去,足有西五十級。
那位雜貨鋪老闆也下了船,催促道:“劉鎮長,快走兩步,不然小火車要誤點了。”
劉明瑞點頭,跟著他拾級而上,一邊問道:“怎麼修這麼長的臺階?”
“嗨,現在是枯水期,庫區水位下降,臺階自然就顯得長。”
男人答道,“到了雨季,水位上漲,這碼頭有時只剩十幾級,甚至幾級。”
“水位浮動這麼大?”劉明瑞有些驚訝。
“當然!”男人解釋,“電站除了發電,還要蓄水洩洪。雨季來臨時,大壩得攔水防洪,否則下游多個鄉鎮都會遭災。所以雨季水位高,旱季低。前幾年唐溪鄉組織養魚,就是吃了這個虧。”
劉明瑞腳步一頓:“哦?怎麼回事?”
“唐溪鄉孟鄉長牽頭,在向陽灣圍了一片水面養魚,想給大家找條出路。結果91年雨季雨水特別多,湖水漫過漁網,魚全跑了,血本無歸。鄉里不少人因此欠債,鄉政府也虧了不少錢。孟鄉長覺得對不起鄉親,主動辭職了。”
劉明瑞聽得心頭一震:“那位孟鄉長……怎麼會想到養魚?大家又為什麼都聽他的?”
男人繼續說道:“唐溪主要是劉、孟、羅三姓,宗族團結。孟鄉長是孟家人,退伍回來的,在西南打過幾年仗,本來能留在部隊,可左腳中彈落下殘疾,只好轉業回鄉。
縣裡安排他當鄉長。他一心想著帶大家致富,覺得向陽灣光照好、水質清,適合養魚。
沒想到天公不作美,一場大雨全毀了。他自責得很,二話不說就辭了職。”
嘆了口氣:“可惜了,是個好乾部。”
劉明瑞沉默片刻,腳步停在臺階中央,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那種想為百姓謀出路的急切,他太懂了。可山水之間的變數,遠比熱血更復雜。
“後來呢?”他聲音低沉,“唐溪鄉現在怎麼樣了?”
男人邊爬邊嘆:“還能怎樣?漁網爛在水裡,魚苗錢、飼料錢壓得家家喘不過氣。孟鄉長辭職後去了南方打工,聽說在工地上搬磚,掙了錢就往回寄,想替鄉親們還點債。可那點錢,杯水車薪啊。”
“他叫什麼名字?”劉明瑞問。
“孟德海。”男人答道,“以前是偵察兵,在部隊立過功,膽子大得很。”
劉明瑞默唸兩遍這個名字,掏出小本子重重寫下“孟德海”三個字,筆尖幾乎劃破紙頁。
“我知道了。”
遠處傳來小火車的汽笛聲。男人拍拍他肩膀:“劉鎮長,車來了,再不走真趕不上了。”
劉明瑞點頭,加快腳步跟上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