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東家”叫得秦毅微微一怔,心中那點異樣感驟然放大。
王若蘭從未如此正式地稱呼過他,以往便是人前,她也多是隨汐柔稱一聲“先生”,或是更顯親近的“陳先生”。這般公事公辦、透著距離感的稱呼,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不由凝神看向王若蘭,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端倪。王若蘭卻似心虛般,在他目光投來的瞬間便下意識地扭開了臉,避開了他的視線,只留給他一個緊繃的側臉輪廓。
蘇汐柔自然不知曉兩人私下那些親密糾纏與稱呼,並未察覺這稱呼有何不對,只是覺得母親今日的態度格外彆扭生硬,心下暗自嘀咕:莫非是母親的天葵至了?身子不適才心情不佳?可她依稀記得母親的日子似乎不是這幾天……
見氣氛有些凝滯,蘇汐柔忙揚起笑臉,主動活絡氣氛,聲音清脆地對秦毅說道:“先生,您不在的這些日子,我可乖了!不僅幫著孃親處理藥材行的瑣事,您上次留下的那幾道算學難題,我也都解出來了呢!”
她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得意,眼睛亮晶晶地求表揚。
秦毅聞言,很是配合地露出讚賞的笑容,順著她的話哄道:“哦?我們汐柔這麼厲害?真是長大了,能幫先生和孃親分憂了。”
蘇汐柔聽出他語氣裡那點慣常哄小孩般的意味,有些不滿意地微微癟了癟嘴,惹得秦毅哈哈大笑。
她旋即又想起什麼,興致更高了幾分,繼續說道:“還有還有,我最近還在跟曹嬤嬤學燒菜呢!己經會做好幾樣簡單的小菜了,雖然……雖然可能味道還差些火候,但、但我下次做給先生嚐嚐,您可不許嫌棄!”
“好,好,一定嚐嚐我們汐柔的手藝。”秦毅笑著應承。
“孃親也在學呢!”蘇汐柔像是獻寶一樣,又把話引到了王若蘭身上,“孃親學得比我快多了,她做的菜可好吃了!孃親還說……”
她頓了頓,模仿著大人的口氣,“說以後先生的午飯,都要她親自來張羅才放心呢!”
這話一齣,秦毅自然含笑看向王若蘭。
卻見王若蘭不知被觸動了哪根心絃,猛地低下頭去,耳根處飛快漫上一層薄紅,但隨即她又像是賭氣般,倏地抬起頭來,目光首首地迎上秦毅的視線,眼神里帶著一絲倔強和……委屈?
秦毅被她這反應弄得更加莫名其妙,仔細回想,確信自己這些時日雖未前來,但也絕未曾招惹過她。怎地就好似欠了她什麼一般,擺出這般鬧小脾氣的模樣?
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訴他“我不高興了”,卻又小心翼翼地剋制著,不敢真正發作出來。
他心思電轉,結合她方才異常的冷淡和此刻的神情,忽然靈光一閃——是了,定是自己上次與她……
在那雨夜之後,便因種種變故耽擱,遲遲未曾再來探望。王若蘭這般心思細膩又剛強的性子,怕是覺得自己被冷落輕慢了,這是暗暗鬧起彆扭來了。
她原本的性子——初次見面時那份精明疏離,面對蘇季淵決絕撕毀放妾書時的剛烈,本就不是一味柔順怯懦之人。如今這般暗暗使性子、鬧彆扭的情態,反倒更接近她本性,且只在他面前流露……
想通此節,秦毅非但不惱,心下反而覺得有幾分好笑,甚至湧起一絲奇異的憐愛。
瞧她這模樣,哪像是生養過孩子的成熟婦人,分明像個受了委屈、盼著人來哄又強撐著面子的小姑娘,這與她平日裡精明幹練的形象反差極大,反倒透出一股別樣的可愛來。
他眼中不由帶上幾分瞭然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王若蘭。
王若蘭原本正悄悄用眼角餘光觀察他的反應,被他這帶著笑意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逮個正著,頓時有些慌亂,下意識抬手理了理鬢邊並不散亂的髮絲,強作鎮定地、甚至還帶著點嗔意地回瞪了他一眼。
喲呵,看來是真氣著了。
秦毅心下暗笑,打定主意一會兒定要找個機會好好哄上一鬨。在他看來,對自己的女人低頭服軟說些軟和話,本就不是什麼丟面子的事。更何況,此事確實是他疏忽在先。
想到這裡,他臉上不由浮現出幾分帶著歉然的、甚至有些沒臉沒皮的笑意,目光溫柔地鎖著王若蘭。
王若蘭被他看得臉頰發熱,終究扛不住他那意味深長的目光,頗有些不自然地稍稍偏過頭,從鼻子裡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緊繃的神情卻到底緩和了下來,不再似剛才那般板硬了。
院中的氣氛,悄然回暖了幾分。陽光正好,樹影婆娑,只剩下蘇汐柔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大眼睛裡滿是懵懂與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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