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點頭。
“摩尼教講求克己束欲，”熱娜壓低聲音說道，
“情慾、貪慾、愛慾，乃至食慾，在教內高層皆是需要嚴格戒除的‘業塵’。或許普通教眾限制稍寬，但像熱娜這般自幼被選為法侍侍女培養的，規矩便格外嚴苛。”
她頓了頓，語氣苦澀：“我們這些人被視為未來侍奉主上的備選，必須確保身體內外‘澄淨’。按教規，不得食用五穀雜糧，不得沾染葷腥，鹹甜過重亦在禁止之列。據說如此方能最大限度減少體內汙穢積聚，保持潔淨之身，以便隨時侍奉主上……”
她抬眼看向秦毅，目光溫柔卻無奈：“所以將軍，不是熱娜不喜歡，實在是不敢。教中每隔一段時日，會有專人蒐集我們這些需保持潔淨之人的尿液查驗，若被查出違規下場極慘。熱娜以前的一個姐妹只因貪嘴偷吃了一個肉包子，事發後……被當場活活打死，還被剜去雙眼，塞入剖開的腹腔示眾……”
秦毅聽得背脊發涼，立即道：“不想摩尼教內規竟如此酷烈！那你千萬別碰這東西了，之前是我考慮不周……”
熱娜卻搖了搖頭，她重新拿起那塊點心，輕輕咬下一小半，在口中細細咀嚼了許久，才彷彿品味什麼絕世美味般珍重地嚥下。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洋溢著一種幸福。
“這可是將軍送我的禮物，無論如何熱娜都要嘗一嘗味道……很好吃呢。將軍不必擔憂，我只吃這半塊，回去後多喝些水應能矇混過去。”
秦毅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模樣，一時沉默，心頭五味雜陳。
熱娜將剩下的半塊點心遞到秦毅唇邊，狡黠的問道：“將軍可會嫌棄熱娜？”
秦毅張口便將那半塊點心吃了下去，熱娜又露出一個笑容。
她仔細地將盒蓋蓋好，又用油紙原樣包妥，將點心收好，才又輕聲開口：“將軍可是覺得熱娜可憐？”
秦毅點了點頭。
熱娜苦笑道：“熱娜自己也時常這樣覺得。可將軍若是知道，還有人比我們這些侍女更苦，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秦毅目光微凝，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熱娜深吸一口氣，問道：“將軍也見過曜狸法侍了，對她……有何感覺？”
秦毅裝作回憶的模樣說道：“感覺她……親切隨和，令人心折。不過你不是說她真面目不是如此的嗎？”
熱娜點頭，眼中驚懼交加：“她所有的感情都是裝出來的。曜狸法侍她……私下裡根本沒有常人的情緒和慾望。教內唯一被允許存在的‘慾望’，唯有弘揚我教教義一事。而她身為法侍，平日所需遵守的規矩，比我們這些侍女還要嚴苛十倍。”
她嚥了口唾沫：“像我們至少還能食用些清淡的素食，偶爾……或許還能偷偷嚐點別的。但曜狸大人她……我曾近身侍奉她一些時日，從未見過她食用任何食物，也從未見過她去如廁。”
秦毅這次是真的震驚了，脫口問道：“這怎麼可能？人不吃東西，如何存活？”
熱娜語氣肯定：“千真萬確，私下裡她表情空洞得嚇人，不食、少飲，自然也無需如廁。她似乎只靠服用某種教中特製的丹藥維繫生機，據說那丹藥神異，不會在體內產生絲毫汙穢殘渣。她也從不讓自己空閒下來，不是在處理教務，便是在研讀經卷……曜狸大人才是教中真正修行高深之人，也是未來主上身側，當之無愧的第一人選！”
聽著熱娜的描述，秦毅後背不禁泛起寒意。光是想象曜狸那日復一日、近乎非人的枯燥生活，他就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不適。
一個人是如何能在壓制所有基本生理需求與情感慾望的環境下，堅持十多年的？
是信仰嗎？
唯有那種虛無縹緲，卻又深入骨髓的信仰，才能支撐一個人扭曲到這種地步。
熱娜眼中曜狸的“修為高深”，在秦毅看來不過是精神被徹底洗腦、異化至病入膏肓的表現。
像曜狸這樣的人極度可怕，情感淡漠意味著他們可以為了心中那個虛無的目標做出任何事情，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而不會有絲毫猶豫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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