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縣碼頭，天剛矇矇亮，江面上已經泊滿了船隻。
漕船、貨船、客船擠擠挨挨，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力工們赤著腳在跳板上奔走，號子聲響成一片。
距離寧縣收復不過半年，這座曾經被叛軍圍困的孤城已變了模樣。
城牆往外擴了一大圈，新夯的土牆還泛著潮氣。
城內的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的小販、趕車的行商、佩刀的護衛絡繹不絕。
沿街的鋪子家家開門，茶樓酒肆座無虛席，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講的正是太子收復廣源府那一戰。
碼頭東側，一大片新修的倉庫連綿起伏，牆上刷著漕幫的標記。
八艘巨大的漕船正在裝貨，一袋袋糧食、一捆捆藥材被力工們扛上甲板，碼得整整齊齊。
一個穿著青布短褐的漕幫漢子站在跳板旁，手裡捏著賬冊，一邊勾劃一邊吆喝：“第三船再裝兩百袋！天黑前必須出發，誤了時辰唯你是問！”
碼頭上認識他的人不少。兩個月前這人還在江寧府的漕運碼頭上當一個小小的管事，如今已是寧縣漕幫分舵的副舵主，手裡管著八條船、兩百多號人。
不止他一個。整個漕幫的人都像是翻了身。
半年前南蕪湖那場大禍，整個江寧府的漕幫幾乎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幫主陸滄浪帶著幾個太保親赴江寧府衙請罪，太子雖然沒殺他們，卻把漕幫手裡的大半水路和碼頭都收歸了水運司。
那時候人人都說漕幫完了，牆倒眾人推，不少本來依附漕幫的小勢力紛紛改換門庭，更有幾家暗中使力，從漕幫嘴裡搶了不少肥肉。
可誰也沒想到，陸家那位向來不被看好的六公子陸九淵，居然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搭上了徽州前線守軍的路子，硬生生從水運司手裡得到了這份令人眼紅的差事，賺的盆滿缽滿。
如今整個寧縣的貨運排程，漕幫佔了至少三成。水面上的安防巡邏，也有一半是漕幫的船。
藉助這次的機會，漕幫似乎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氣候。
“陸公子來了。”有人低聲說了句。
碼頭上的人紛紛抬頭。陸九淵騎著一匹黑馬從街口過來，身後跟著兩個護衛。
他穿了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頭髮用銀冠束起，整個人收拾得利落精神，和在江寧府時那個只會吟詩作對的風流公子判若兩人。
他在碼頭邊勒住馬，翻身下來。副舵主連忙迎上去，將手裡的賬冊遞給他過目。
陸九淵接過來翻了幾頁，眉頭微皺:“灰河縣那邊的貨怎麼還沒發出去？王參將催了兩回了。”
“回公子，那邊的路不好走，前幾天又下了一場雨，官道上全是泥。車隊不敢走太快，怕陷進去。”
“那就換船。走水路繞一段，雖然遠了點，但穩當。”陸九淵將賬冊遞回去，又交代了幾句排程的事，這才轉身往碼頭深處走。
差事是秦毅給他掙來的，這條命也是秦毅從大獄裡撈出來的。他只能把分內的差事辦得更漂亮些，不讓秦毅失望。
傍晚時分，一隊車馬浩浩蕩蕩駛入寧縣北門。
打頭的是八名騎著高頭大馬的禁軍，甲冑鮮明，腰佩長刀，目光冷峻地掃視著街面。
緊隨其後是一輛四馬並轡的錦帷大車，車身漆得油亮，窗簾垂著，看不清裡面坐的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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